“瓜娃”忆秦娥

闲听落花

文/小闲

《主角》整部作品的播音是用陕西普通话讲的，充满高频的关中方言。“嫽扎咧”、“咋咧”、“ 碎碎个事”、“歪得很 ”……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听多了自然就明白了。怪好听的，让我硬生生喜欢上了陕西普通话。

“瓜娃”，这个词是专门送给女主角忆秦娥的。“瓜娃”就是傻孩子的意思。一个小孩子，傻傻的，憨憨的。这个词，印记一般，陪伴了忆秦娥一生。

县剧团的苟存忠老师说过忆秦娥：“没见过你这么瓜的娃！”苟老师是秦腔里的男旦，忆秦娥的启蒙老师。他一眼就看中了当时已经被排挤到单位食堂做烧火丫头的忆秦娥。他手把手教秦娥的腰腿、台步、眼神、喊嗓，还有自己的绝活吹火。别人嫌弃忆秦娥出身差、人憨，只他独具慧眼，看出她“眼里有灯”。没有他，忆秦娥一辈子恐只能烧火做饭。

苟老师极其严苛，近乎残酷，却也护着她不受剧团小人的欺负。经常骂她“瓜娃”，是心疼她被同事楚嘉禾算计，甘心拱手让角色，是恨铁不成钢的疼惜。

第二位说忆秦娥是“瓜娃”的是后来调到省秦的古存孝老师。古存孝是县剧团懂戏的总导演、老武生。忆秦娥一次次把主角机会让出去，替别人救场、当替身，自己吃亏受委屈。古存孝非常感慨：“唱戏的里面，再寻不出你这么瓜的娃。”

古老师是在忆秦娥腰腿基本功的基础上，教她怎么读懂剧本、吃透人物内心，整本戏如何调度及节奏处理。苟存忠引她“如何入戏”，古存孝则教她“怎么演戏”。

见过梨园起落，看透人心倾轧的古老师，很早就知道楚嘉禾一类人背地里的算计，他提醒过忆秦娥，可忆秦娥听不进去。同样骂她“瓜娃”，那是惋惜她演戏天赋绝顶，人情上却太过憨傻。

第三位是秦腔界著名的编剧、文人，秦八娃。他也常常对着忆秦娥平静地感慨：“你这个人就是太瓜了。”初见忆秦娥，秦八娃就肯定她“极有可能成为秦腔最闪亮的一颗新星”。腹笥充盈，洞悉幽微的秦八娃，取“秦娥梦断秦楼月”之意蕴，“萧史弄玉”之情致，赐易青娥艺名“忆秦娥”。

秦八娃倾尽心血，为不同时期的忆秦娥量身打造剧本《狐仙劫》、《同心结》、《梨花雨》。如果前两位老师是授肉身功夫、教读懂人物，那秦八娃就是带领忆秦娥打开艺术格局，唤醒她的精神觉悟。他要求忆秦娥熟读诸子、古典典籍，练字、学琴、学画。他希望她不能只练台上功夫，他其实要她成为“有文化”、“有学识”的戏曲大家，而非只是秦腔艺人。忆秦娥只硬生生背下四五百首诗词，其它则浅尝辄止。

秦八娃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命运的悲悯：“你这个人就是太瓜了。”秦八娃口中的“瓜”，其实也是在感叹众人眼中的秦腔主角忆秦娥，并未达到他希望的文化认知上的艺术高峰，和人情通达，但仍然赞赏她历经磨难之后，不世故的本心。

两任丈夫也觉得忆秦娥“瓜”。前夫刘红兵口头禅就是：“秦娥，你瓜哩，你就是瓜。”他有一段让人感动泪流的吆喝：“请不要再在我妻子身上打主意了，不要再给她泼脏水了。她就是一个给单位卖命的戏虫、戏痴。都别再伤害她了，她已经遍体鳞伤了。我敢说，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女人都纯洁，都干净。我首先不配拥有这样好的女人……”他喊到自己泪流满面。主播的模拟也让听众泪流满面。

第二任丈夫石怀玉是书画家。他欣赏亿秦娥没有被世俗污染，保留着原始的纯粹。他喜欢这份“瓜”，这正是他画展《秦魂》这幅画想要捕捉的东西，既是剥去世俗外衣裸露的忆秦娥，也是借秦娥表达秦腔的灵魂所在。但秦娥不能从艺术层面去理解，她在意观众的流言蜚语，只看到这副画的表象，一位不穿衣服的女人。她无法忍受石怀玉无视她作为凡人的痛苦。她还附带着沉重的现实，痴儿、剧团纷争、人间的一地鸡毛。她销毁了画。

因为“瓜”得纯粹，两任丈夫都非常爱她。又因为纯粹与现实的冲撞，导致忆秦娥两次婚姻失败、破碎，以及两任丈夫的伤、亡。

觉得忆秦娥“瓜”的人还有很多，朱团长、单团长、封子导演，胡彩香、米兰、舅舅胡三元……他们或许没有直接用“瓜”这样的字眼表达，只是用他们的方式一直关心着爱着秦娥。伤害她最深的，当属她一生的敌人楚嘉禾。楚嘉禾眼中的忆秦娥，不是一般的“瓜”，那应该换作“瓜不唧唧”、“窝囊废”来唾骂才解恨。忆秦娥的主角光环，正是楚嘉禾始终未得的人生缺陷。楚嘉禾的人生主线，几乎全部围绕嫉妒忆秦娥展开，抢角色、造她谣言、背后捅刀、写举报信，到老还放不下。忆秦娥就在这样的磨难中成长、成熟，完成了她那一代人对秦腔大戏的接力与传承。

《主角》这部作品的集评，前半部听众大都给予好评。多少次，觉得自己眼睛有泪。过半以后，听众非议重重，大意说忆秦娥这个人物塑造有问题，第一次婚姻受挫，第二次仍然不能把握；屡次被楚嘉禾陷害，屡次宽容；寺庙修行过仍没有开悟；到了离开舞台的年龄，仍然舍不得；五十出头，已是一代秦腔皇后，遇到事情，依旧习惯拿手背捂住嘴傻笑……

我坚持听到最后。忆秦娥的养女宋雨，也就是小忆秦娥登台唱戏成功，宋雨家人却前来相认，故事发展到了高潮。一家人团聚之时，正是忆秦娥亲情、事业落寞之际。她回到她最初的地方，九岩沟。

“春来似早，一地寂寥”，这是秦八娃在小忆秦娥出道时填词的最后两句。正是忆秦娥心境的准确表达。她不知道怎么办，她需要蜷缩到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去，去休养，去疗愈。

忆秦娥在九岩沟与自己和解了。多年来，秦八娃一点点灌输给她的文化认知，以及舅舅胡三元影响她的手艺人的传承精神，在九岩沟时终于被她自己消化了。她填了一阕词，最后两句“方寸行止，正大天地”，正好呼应秦八娃的词。

这么个“瓜娃”，终于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广阔天地。作者给我们展现的，不是完美的忆秦娥，而是喜欢唱秦腔大戏的忆秦娥。我们了解她，接纳她，不去指责她，怪罪她，就是拥有了一点点秦八娃先生的悲悯精神。

听完书后，去买了纸质版《主角》。书和电视剧出入很大，书更真实，更感人，更痛心。《主角》的结尾处理非常好，作者没有强行把忆秦娥写成完全通透，看破一切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