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校往事——（四）秘密

凯旋

1992年的12月30日，周四，我记得那天是农历腊月初七。下午自习课时，同学们都在为迎接元旦节装扮教室——插彩旗、挂彩灯、贴窗花。我正在黑板上画画、写美术字来办板报，班长郭军凯从外边走进来，对我说——“刚才传达室的大叔让我带话，说有人找你……” 原来是我爸爸，他跟随民政局的吉普车来蓟县269军医院慰问，顺便来看看我。我从小就被父母严格管教，恨不得早日离开家乡。因为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父母以此为由强行让我放弃了重点高中，安排我来卫校，我这四个月来一直没回家。那个时候交通不方便，我妈妈当老师没有空闲时间，她又晕车厉害，只能往姥爷家打电话联系我。爸爸借着出差的名义，到卫校或者姥爷家，给我送过几次食品和衣服。爸爸问我——“今天是你农历生日，明天学校就放假了吧？你上完课了吧？和我一起回三河吗？”我冷冷地回答——“我不回去！我从来不过农历生日，1月7号才是我生日呢！” 这时候学习委赵鹏买了很多氢气球走进学校，看到传达室外边的我，就问我——“朱文凯，这是你爸爸吗？”我点点头还没说什么，爸爸就和赵鹏说是来接我回家的，问能不能提前离校？我气鼓鼓地说——“我都说了不回家！明天上午学校还有联欢会，再过半个月就放寒假了。我晕车，我不想坐汽车！”赵鹏推了推我——“班主任说了，蓟县以外的学生，如果明天没有参加节目的，可以先回家。班上有一半人都要提前离校……”爸爸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决定，把带来的四个大袋子，都塞在我和赵鹏手里。那是花生、瓜子、橘子和苹果，爸爸让我回教室后和同学分享。我看到赵鹏是满眼的羡慕啊！爸爸却在我的冷漠注视下转身离开了…… （1992年秋天我在天津市蓟县黄崖关长城） 赵鹏与我其实并不熟识，也不算关系多好的朋友。平时，她和我没有多少接触，这次却对我说了很多话——“你爸爸多好啊！买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以前他来学校找你，我也看到过……”赵鹏穿着打扮时髦，是公认的校花和“白富美”。更气人的是，她特别聪明，不是参加各种活动就是出去玩，没见到她用功，学习成绩却总能排第一。我不耐烦地回怼她——“哪有你爸爸妈妈好呀？你家那么有钱！”赵鹏一脸的惆怅——“我爸爸妈妈，就只有钱了……” 次日卫校的迎元旦联欢会上，我们班的一个男生表演了霹雳舞，赵峥唱了英文歌曲《昨日重现》，而平时明媚奔放的赵鹏却唱了一首忧伤的歌《星星点灯》。这首歌是台湾歌手郑智化继成名曲《水手》之后的新作，风靡一时。歌词是这样的—— 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天其实并不高，海其实也不远。人心其实比天高，比海更遥远。学会骗人的谎言，追逐名利的我，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随着伴奏带的音乐结束，赵鹏唱完歌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的卫校同学赵鹏的素描像，当年她留着乌黑的短发） 一周之后的1993年1月7日，是我17岁的生日。那天下午，爸爸又来卫校找我，给我带了我爱吃的沙丁鱼罐头、巧克力和北京糕点。爸爸说——“你从小到大一直在我和你妈身边，我们每年都给你过生日。这是你不在家的第一个生日，你妈还要上班，我是跟着局里的汽车来蓟县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多么狠心，对于我爸爸的话竟然无动于衷。赵鹏与几个同学在旁边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三天后的周日中午，姥爷的一个学生从台湾回大陆探亲。姥爷的学生在1949年15岁时，被父母带到了台湾，后来成为了企业家。他找到当年曾经在蓟县一中教过他的三位老师，其中就有我姥爷。那天他在渔阳宾馆宴请自己的老师及家属，姥姥生病行动不便，姥爷就带着我一起去的。渔阳宾馆最初是蓟县政府招待所，那时候刚刚成为蓟县首家四星级酒店，也称为“涉外酒店”，是蓟县最高档的宾馆，可以招待外宾餐饮住宿。当我经过一个敞开着门的包间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赵鹏坐在主位，几个少男少女正在为她庆祝生日。我看到赵鹏头上戴着“生日帽”，桌子上摆着大大的奶油生日蛋糕。包括赵鹏在内的几个人，都在抽烟喝酒。不说在三十多年前，就是现在，一个未成年少女抽烟喝酒，也会被贴上“坏孩子”的标签。赵鹏这个从天津市重点初中考上卫校的学霸，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还是以前她就是如此，只是伪装得好而已。难道她交友不慎被蛊惑了？还是受到什么打击了？我匆匆离开那扇门，脑子里却是满满的疑问…… （蓟县的渔阳宾馆） 不久之后，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赵鹏依然是第一名。放寒假的第一天，我去蓟县一中北边高坡的体育场写生。在安静的角落里，我支好木架上的画板，才画了一会儿，就发现了独自抽烟的赵鹏。赵鹏也看到了我，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掐灭剩下的半支香烟，而是继续吞云吐雾。我一时语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想尽快躲开。 我没有住校，而是住在蓟县一中家属院的姥爷家，离这个体育场不远。姥爷正好骑车来找我，说我爸爸和民政局的司机来了，要接我和姥爷、姥姥一起回三河县的家里。姥爷先回去了，我就收拾绘画的工具。赵鹏一下子就哭出了声，我这时候若是熟视无睹地离开，就太不近人情了。我走近赵鹏，酒气迎面扑来。她的脸颊发红，一定又喝了很多酒，我连忙安慰她——“你快回家吧！我什么也没看到，也不会对别人说。”赵鹏的哭声更大了，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你爸爸妈妈多好呀！总来学校看你，元旦节前还有你生日那天，你爸爸都来给你送好吃的东西。你姥爷每天都给你做饭，晚自习下课后，还来卫校接你……” 赵鹏又望向体育场南边的蓟县一中校园，喃喃自语——“我早就不想上学了，读书都够够的了。能早一点儿上班也挺好的……”原来，她选择卫校读中专，想早早参加工作，不是因为家里经济困难，而是她厌学。我想，以赵鹏的高智商，她肯定能考上大学。 那是赵鹏第一次与我说话那么多，也是唯一的一次。最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骄傲地甩了甩乌黑轻柔的短发，说——“我不需要谁可怜我，同情我！随便你怎么去想，怎么去说……”我并没有把赵鹏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后来，我从其他同学的议论中得知——赵鹏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几年前办理停薪留职去南方经商，挣了很多钱。赵鹏一直和奶奶生活，元旦节过后，农村老家的大伯接替她奶奶，只不过是偶尔看看她。她妈妈在南方生了儿子，奶奶去照顾她弟弟了。所以，住在城里的赵鹏，寂寞之余结交了几个社会无业青年，经常去歌舞厅娱乐，还学会了抽烟喝酒…… （1992年秋天，蓟县卫校实验室前，白色上衣的是我） 我们在卫校一年级的上学期，学完了高中课程——语文、政治、英语、数学、物理、化学，寒假后又开设了许多医学基础课。除了上学期没学完的解剖、生理，还有病理、药理、生物、医学统计学、心理学等等。与上学期不同的是，几乎每科都有实验课，也计入平时及考试成绩。我的动手操作能力很强，实验课几乎都是满分。而且，下学期没有我的弱项化学课了。我自知之明，我没有赵鹏的高智商，但是我特别勤奋，记忆力超级好，还有耐力有韧性。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1993年5月的期中考试，我总分第一名。这个第一名的记录，一直保持到我卫校毕业。我清楚地认识到，我的第一名不仅仅只是自身努力的结果，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赵鹏的放弃。赵鹏在寒假后更是很少学习，有时候上课，还被老师发现她打盹或者走神。她就是在那样不怎么学习的状况下，她每次考试的成绩还能排在中等。可想而知，赵鹏若稍微用点儿心思学习，我是很难超越她的…… （未完待续）写于2026年9月13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