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死亡的恐惧?

凡简

<p class="ql-block">直面噩耗:一场与死亡恐惧的自我救赎</p><p class="ql-block"> 作者凡简</p><p class="ql-block">2022、2023这两年,在我的人生中,是至暗时刻。它,捏疼了我的心脏,戳传了脆弱的梦想,砍断了敏感的神经。</p><p class="ql-block">这段人生,埋伏在心里,隐隐作痛。今天,我鼓起勇气,把这段最隐晦的历史,写出来,与读者分享。</p><p class="ql-block">人生最大的猝不及防,从来不是前路的风雨坎坷,而是半生安稳接近退休之际,命运猝然抛来的一纸噩耗。它毫无征兆,击碎所有平凡的期许,让原本热气腾腾、希望满满的生活,瞬间坠入无边的阴霾与惶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22年的初春,还是新冠疫情期间,单位组织年度体检。这本是每年例行的常规事宜,我和所有同事一样,心态轻松,坦然以待。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常规体检大多只是筛查小毛病,不会有惊天的坏消息。体检结束,大家聚在一起闲谈,发现这次查出肺结节的同事骤然增多。不少人议论猜测,会不会和新冠疫苗接种有关。几周后体检结果正式下发,七成以上的人结节都在五毫米以下,属于微小结节,只需定期关注;真正需要持续复查的人,占比不到百分之一。几百人的名单里,唯独通知我一人尽快复查,说是情况严重,克不容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份独属于我的异常通知,像一块寒冰巨石,重重砸进心底。多年健康的身体,安稳的生活,一瞬间轰然崩塌。我怎么也想不到,在众人都平安无恙的体检结果中,要直面病痛、直面生死未知的那个人,偏偏是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爱人的陪伴下,我走进胸外科诊室。诊室安静,消毒水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强撑着精神听医生分析病情,也把同事们私下关于肺结节增多的疑问,一并拿出来请教专家。专家解释,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新冠疫苗会诱发肺结节。肺结节成因复杂,首先考虑遗传因素。我跟医生说,父母均已离世,生前从未听说患有肺结节,这条原因基本可以排除。医生又问是否长期吸烟,我回答,我从不抽烟。医生随即解释,二手烟的危害不容小觑。我回想往昔,当年担任参谋的时候,办公室两人一间,对面工位的同事常年抽烟;机关各类聚餐频繁,席间烟雾缭绕,乌烟瘴气,长时间置身其中,被动吸入不少二手烟。医生还补充,雾霾、环境污染、长期巨大的工作压力,也都是诱发肺结节的因素。我暗自思忖,后面这几项因素,我身上肯定都存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直到医生的话语里,清晰地出现了“恶性”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断电,天旋地转。短短两个字,重逾千钧,瞬间抽干我全身所有力气。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话语变得遥远模糊,医生后面讲的手术方案、风险提示,我一个字都无法接收。浑身僵硬,四肢发软,血液像是骤然凝固,双腿虚浮无力,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摇摇欲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诊室的。乘电梯下行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猛地向前栽倒,我慌忙扑在扶梯上,才勉强没有重重摔在地上。身旁的爱人立刻紧紧抱住颤抖的我,不停地安慰:“不要紧,咱们在北京,有全国最好的医疗资源,多跑几家大医院,多找专家看看,说不定只是误诊,一切还有转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爱人的宽慰让我燃起一丝光亮,可再多安慰,也挡不住心底汹涌而来的绝望。走出医院,春日暖阳、街头人流、世间烟火,全都和我隔绝开来。巨大的无力感裹挟着我,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在疾病面前,人如此渺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家中,往日温馨的屋子变得沉闷压抑。从那天起,耳鸣日夜不休,医生那句“恶性,尽快手术”,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响,挥之不去。我控制不住地联想:化疗的煎熬,病痛的折磨,身形日渐枯竭,一步步走向终点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不断浮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曾经的两位战友,一个是通信五连H副连长,23岁查出胃癌,顽强抗争五年,28岁永远离开人世;另一个是军分区W政委,年纪比我还小,平日里看着体魄强健,一场骨癌袭来,仅仅大半年,生命便匆匆落幕。他们曾经鲜活奋斗,和我一样认真过日子,最终还是败给病魔。想到这里,一股彻骨的无奈漫上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种感受,是深深的绝望、无助、无力,是无解的困顿。我拼尽全力,却看不到出路;想要挣脱,却被无形的命运牢牢困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立刻推翻这个诊断,没有谁能打包票告诉我一定会痊愈。未来是一片漆黑的迷雾,所有的选择权似乎都不在自己手中,只能被动等待命运的裁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心底还有一层难以释怀的痛楚:半生为之奋斗求索的事业,眼看就要戛然而止。那些尚未完成的工作、谋划许久的事情、心里还存着的目标与构想,原本计划一步一步继续推进。可一纸疑似恶性的诊断摆在面前,所有规划都被迫中断。倘若病情恶化,一切努力都将半途而废,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前行。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我为之投入心血、倾注青春的事业,仿佛被命运按下了暂停键,甚至是终止键。这种壮志未酬的遗憾,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反复啃咬我的内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我整日恍惚,浑浑噩噩,做什么都心神不宁。从前听过一句流传很广的人生格言:好人一生平安,坏人寸步难行。从前我对此深信不疑,做人做事时时以此自勉。可噩耗降临之后,我不由得深深怀疑这句话。半生做人,我不做亏心事,不坑害任何人,但凡别人开口求助,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全力相助,不求回报。可为什么,疾病依旧落到我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站在生死关口才恍然明白,在生死这道大关面前,好人也好,坏人也罢,谁都无法逃脱。生死由天,这才是最朴素的真理。人终有一死,什么时候离开,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仿佛幂幂之中早已注定。善恶的标尺,很难抵挡生命本身的规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过往坚守的信念轰然动摇,心里满是不甘与茫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无边的痛苦日复一日啃噬我的心神,生无可恋的念头反复冒出来。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反复掂量,各种各样结束生命的方式:车祸?跳楼?吞食安定?上吊?每一种,都在脑海中闪过。一死了之,好像就能立刻摆脱这无尽的恐惧、煎熬与折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念头翻涌之后,我又冷静下来反复思索。倘若真的选择自杀,留给老伴、孩子的会是什么?巨大的悲痛,长久的创伤,旁人无休止的议论,一辈子都难以抹平的伤痕。我的离去,会让至亲余生都活在痛苦和流言之中。哪怕当下万般煎熬,想到家人将要承受的一切,终究下不了决心。求死的念头盘旋往复,但亲情的牵绊,拦住了走向绝路的脚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万幸,至暗之中,老伴始终守在我的身边。那段时间,我情绪完全失控,无端指责、莫名愤怒,常常毫无缘由地暴躁发火,将所有负面情绪倾泻在她身上。可她从没有半句怨言,不与我争辩,不恼恨我的失态,依旧无微不至照料我的饮食起居,耐心开导,温柔陪伴。无论我如何迁怒、如何消沉,她始终不离不弃。她就是我在无边黑暗里,最坚实的靠山,支撑我没有彻底垮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为寻找答案,爱人陪着我,开启了漫长的求医之路。在北京,我们辗转多家权威医院:协和医院、中医医院、301医院,……,胸外科、呼吸科、放射科、中医科,凡是和肺部疾病相关的科室,我们一一登门问诊。每次从口袋中掏出病历,CT单上标注的“肺癌”两字,深深刺痛我的心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各路专家给出的意见并不统一,甚至相互矛盾。有的专家强烈建议立刻手术,消除癌变风险;有的专家主张持续观察,不必仓促开刀;中医建议固本调理,保守静养。2022年整整一年,我奔波在各大医院之间,排队挂号、反复检查、聆听截然不同的诊疗建议。多方说法相互冲突,不但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反而加重内心的拉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怀疑自己的身体,怀疑半生奋斗的意义。曾经为之拼搏的事业、荣誉,在生死面前轻飘飘的。所有努力、自律、善良,仿佛都挡不住一场疾病的到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持续的恐惧与内耗,最终引发严重的心理问题。在301医院评估之后,诊断结果是重度焦虑合并重度抑郁。心理测试印证了我所有的痛苦。医生建议我前往261医院住院接受专门治疗。我斟酌再三,没有采纳住院的方案。我认为自己还没有到必须住院的地步,依靠医院开具的安定类药物,勉强能够每天睡上寥寥数小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情绪起起伏伏,时而独自落泪,陷入无尽悲伤;时而暴躁失控,伤害身边最亲的人。孩子小心翼翼,亲友体谅包容,很多时候大家不敢多言,悄悄避开,生怕一句话刺激到我。我清楚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满心愧疚,却难以自控,在痛苦泥潭里苦苦挣扎,濒临崩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煎熬的不是病痛本身,而是长久两难的抉择。一边是专家警示病灶风险,主张尽快手术;一边是专家认为可以观察,规避手术创伤。要不要开刀,是根治还是保守?这个选择沉甸甸压在心头。无数个深夜,反复思索,左右摇摆,反复权衡,在无尽纠结中耗尽心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长久的观望,只会让恐惧持续折磨自己。与其常年活在病灶带来的死亡阴影下,日日惶恐,不如主动选择手术,斩断这悬在头顶的利剑。几番深思,我下定决心,年底前接受手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敲定手术方案的那一刻,悬在心上的巨石稍稍落地。手术过程顺利,术后恢复平稳。术后复查是一场漫长的等待:术后一个月复查,三个月复查,半年复查,一年复查,一次一次跑医院,一次一次等待影像报告,每一次等待都揪紧心弦。就这样从2022年底开始,经过2023年,一直坚持到2024年复查,看完片子,医生告诉我,情况稳定,可以回归每年常规年度体检即可。听到这句话,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安落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确认风险解除的那一刻,笼罩我两年多的绝望、恐惧、阴霾,一点点散去。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内心慢慢归于平静。睡眠逐步恢复,情绪慢慢稳定,重新感知世间万物的趣味。那些反复缠绕我的厌世、求死的念头,终于不再来侵扰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过这场直面生死的磨难,我悟出几条刻骨铭心的道理。</p><p class="ql-block">其一,我曾经当过两个连队的政治指导员,常年给上百人做思想政治工作,开导别人、化解心结,算得上是做思想工作的老手。可事到临头,轮到自己遇上难题,思想上一样转不过弯,钻牛角尖,深陷焦虑抑郁之中,一度生无可恋。这件事让我真切懂得,人的内心其实十分脆弱,生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谁也不知道,压垮一个人的最后那根稻草,会在什么时候落在肩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二,回望当年拼命奋斗的岁月,往大处讲,心中有家国情怀;往小处说,也是盼着能更进一步,谋个一官半职,在单位分到一套住房,给妻子、孩子一个安稳、体面的家。为了这个目标,我常年加班加点,在烟熏火燎的办公室伏案起草文件;顶着雾霾参加军事训练和考核;在繁重复杂的各项任务中拼命向前,不肯有半分松懈。可一场疾病袭来,曾经苦苦追逐的这一切,全都化为泡影,如同做了一场梦,瞬间破碎。由此醒悟,人这一生,所有的名利、拼搏、得失、荣辱,在健康与生命面前,皆是浮云。能不拼命就不要拼命,工作从来不是第一位的。但凡有条件,就要远离雾霾污染,职场内卷、精神紧绷等恶劣自然条件和工作环境,守护身体健康。健康,才是一切的根基,平安才是人生的底气;岁岁无恙,才是生活最好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三,找伴侣,最重要的一点是心心相惜。荣华富贵、职务名望都是身外之物,热闹的朋友、共事的战友,终究只能陪你一程。人,终究还是要回归家庭,老伴才是危难时刻最值得托付的那个人。在我情绪失控、濒临崩溃的黑暗日子里,是她不离不弃,包容我所有的坏脾气,默默托住快要坠落的我。没有她,我很难熬过那段至暗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场与病痛、绝望、抑郁的博弈,是一场艰难的自我救赎。它打碎了我的执念,让我从偏执焦虑中走出,学会接纳不完美,学会珍惜平凡的幸福。它让我读懂生命的无常,人生无法掌控生死,唯有珍惜当下,善待身边相守的亲人。往后余生,不求繁华,惟愿老伴安康,家人相守,在平淡烟火里,安然度过余下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