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村砖雕墓

听雨轩

车子停在马村砖雕墓的景区门口，我第一眼就瞧见立在空地上的黑色石碑，阳光斜斜扫过碑面的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马村砖雕墓”几个字格外庄重，风卷着旁边草木的清香气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趟专程赶来的行程，实在来得太值。

跟着同游的伙伴们往景区里走，抬头就看见红墙拱门上悬着的蓝底金字牌匾，字里行间都透着宋金时代的厚重感，大家三三两两从拱门里走出来，脸上都带着刚逛完古迹的新奇劲儿，我也忍不住加快脚步，想赶紧往里面探探。

转过拱门就撞见一座古色古香的木构建筑，朱红的漆色在时光里磨得温润，门楣处的雕花镂空精致得不像话，同行的小姑娘背着背包，正轻轻撩起半开的木门帘，打算往里走，我也跟在她身后跨了进去。

走到后院的主殿前，我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青灰的瓦片层层叠叠铺在屋顶，屋脊上的雕饰在晴天下清清楚楚，连瓦当处的旧痕迹都带着岁月的温度，整座建筑稳稳立在青砖台基上，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藏在地下的那些旧时光。

站在主殿正前方看过去，飞檐翘角的细节格外动人，屋檐下的木构件层层排布，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每一处雕刻都恰到好处，连台基边的小标识牌都安安静静立着，生怕打扰了这份穿越百年的宁静。

往后退几步站在庭院中央，整座院落的布局一下子舒展开来，两侧的配房红墙衬着主殿的灰瓦，开阔的青砖地面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远处有位老先生举着手机慢慢踱步，正对着殿宇细细拍照，想来也是和我一样，舍不得错过半点细节。

顺着指示牌往墓室走，就看见林间立着一座小巧的红柱凉亭，飞檐翘角的模样格外灵动，门楣上挂着“墓室入口”的牌子，两侧柱子上的对联写着“养生文化寓三善，砖雕艺术壮千秋”，旁边的长椅上还坐着歇脚的游人，风从松林间吹过来，连暑气都消了大半。

正午的太阳亮得晃眼，阳光穿过凉亭的飞檐撒在青石板地上，光影在红柱子上晃来晃去，站在亭前往远处望，连片的苍松翠柏衬着青草地，整座小亭子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小门后，藏着整整一整片砖雕的奇境。

顺着台阶往下走进入墓道，两侧的墙面是素净的白灰墙，墙上开着一溜小小的采光窗，光线顺着窗棂漏进来，刚好照亮悬在半道的“藥膳世家”牌匾，我忽然反应过来，这里的墓主人生前居然是世代行医的药膳世家，难怪墓室里处处藏着这么多讲究。

刚踏进一号墓室，目光瞬间就被墙面上的砖雕抓住了，旌旗猎猎飘着，底下的人物个个神态鲜活，连衣袂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我凑过去细看，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几百年前的故事就这么被牢牢刻在了青砖上。

旁边的“妇人启门”雕像是最让我惊艳的一处，半掩的朱红小门里探出半个女子的身子，眉眼温婉，像下一秒就要推开门走出来，我盯着看了好久，总觉得这不是一块冷硬的砖雕，是古人藏在石头里的一份温柔想象。

往墓室深处走，另一面墙上的戏剧表演砖雕同样生动，持旗的人物神态各异，动作舒展又鲜活，难怪解说牌上说这里的雕刻把中国戏剧文化的历史往前推了两百多年，亲眼见到才知道这话半点不夸张。

旁边的仿木砖雕窗户更是巧夺天工，菱花格的窗棂刻得根根分明，窗下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围栏上的小兽都雕得活灵活现，明明是硬邦邦的青砖，却被匠人刻出了木头窗户的温润质感。

站在墓室的角落往四壁望过去，连片的砖雕铺展在眼前，一边是仕女图一边是牡丹花卉，连仿木的斗拱都刻得一丝不苟，我站在原地看得挪不开脚，完全忘了自己正身处地下的墓室里。

抬头往墓室顶部看，阳光顺着采光口斜斜漏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仿木斗拱，刚好落在那扇半掩的妇人启门砖雕上，光影浮动之间，整个墓室像活过来了一样，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旧时光的暖意。

另一处墙面的二十四孝砖雕同样动人，人物的动作神态都带着满满的烟火气，旁边的牡丹丛里两个小童子举着灯台，连衣摆的褶皱都刻得清清楚楚，古人把孝悌的故事藏在墓室里，想来也是希望这份念想能跟着他们长眠。

墙边立着的一号墓室解说牌上写得明明白白，这里是整座墓群里雕刻最精细的一处，是完全仿木结构的四合院形制，我摸着身边的青砖，才真切感受到古人把“事死如事生”的念想，完完整整刻进了每一块砖里。

走到五号墓室的入口，解说牌上标注着这里和一号墓室的主人是父子关系，结构相近却又多了元杂剧的雕刻，还有象征事事如意的狮子纹样，隔着几百年的时光，我仿佛能看见这对父子生前一同赏戏、守着家族烟火的模样。

顺着窄窄的墓道往深处望，层层叠叠的仿木砖雕门楼嵌在墙里，从下层的缠枝牡丹到上层的斗拱飞檐，一层一层铺上去，像把整座地面上的古宅硬生生搬进了地下。

光线落在砖雕门楼的每一道纹路里，连砖缝间藏着的旧痕迹都清清楚楚，同行的伙伴凑过来，举着相机把这精巧的门楼拍了下来，说要回去给家里人看看，老祖宗的手艺到底有多绝。

五号墓室的内部更是气派，正中的门楼紧紧闭着，两侧的狮子砖雕憨态可掬，窗棂上的牡丹开得热闹，抬头望上去，满顶的仿木斗拱层层排布，像是把整座宅院的屋檐都搬到了头顶。

站在墓室中央往上望，一道暖光从顶部的采光口洒下来，落在密密麻麻的斗拱上，光影在砖雕的纹路里跳来跳去，我身边戴草帽的大叔看得连连惊叹，说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地下砖雕世界。

二号墓室的解说牌告诉我，这里是整个墓群里修建时间最早的一间，规模不大却藏着二十四孝的故事，我刚踏进去，就被迎面的墓主宴饮图抓住了目光。

小小的墓室里，正中的砖雕桌案上摆着酒壶杯盏，墓主人和对坐的人神态闲适，旁边的牡丹花开得饱满，瓜棱形的柱子立在一旁，处处都透着生活里的松弛感。

抬头把整座墓室尽收眼底，仿木的飞檐斗拱在头顶铺开，四壁的砖雕从宴饮图到花卉纹样环环相扣，我忽然觉得，这里哪里是冰冷的墓室，明明是墓主人把生前最惬意的日常，完完整整复刻到了地下。

侧面墙上的早期戏剧砖雕格外有意思，人物的动作夸张又鲜活，旁边的宝瓶牡丹纹样刻得规整细腻，连“严禁攀爬”的提示牌摆在边上，都舍不得破坏这份跨越千年的生动。

另一面墙上的仿木窗棂砖雕同样精巧，菱花格的纹路一丝不乱，窗下的牡丹盆栽个个饱满鲜活，哪怕有一处小缺角，也丝毫不影响整幅雕刻的灵气。

顺着窄窄的拱券墓道往前走，前面的游人身影慢慢融进灯光里，暖黄的灯光顺着巷道往前铺，我踩着脚下的青砖，像一步步走进了千年前的宋金宅院深处。

推开彩绘墓室的门，我瞬间被满墙的红彩晃了神，朱红的门扇半掩着，探出头的仕女砖雕还留着旧时的色彩，旁边的窗棂格子里，牡丹和莲花的砖雕还带着残存的彩绘痕迹，比素砖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沿着墙边走，另一侧的彩绘砖雕窗棂更让我惊喜，花鸟纹样从格子里探出来，仙鹤和凤凰的姿态舒展，残存的红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谁能想到在地底下埋了近千年，这些颜色还能留着这么鲜活的模样。

转角处的夫妻对坐宴饮图更是动人，墓主夫妇对坐在桌案两边，身边立着侍奉的小童子，墙上的斗拱还留着当年的彩绘，连桌案上的茶盏都清清楚楚，像下一秒他们就要抬手端起杯子，闲话几句家常。

抬头望上去，彩绘斗拱在暖光里泛着旧时光的柔光，整座墓室像一间刚收拾妥当的古宅厅堂，墓主人仿佛只是临时出门，下一秒就要掀开门帘走回来，继续他们生前的安稳日子。

八号墓室的解说牌说这是整个墓群里最完整豪华的一间，是最早的阁楼式四合院格式，我刚跨进去就明白这话半点不假，两层围廊的设计，连砖雕龙头都藏着希望后辈入仕的期许。

通往八号墓室的墓道同样藏着惊喜，门楼上的双层仿木斗拱精巧得不像话，拱券处的缠枝牡丹雕得繁复细腻，顺着巷道往深处望，暖光从尽头透出来，像在招呼我赶紧走进去看看。

墙面上的戏剧人物砖雕个个神态鲜活，旁边的牡丹开得饱满，连衣纹的褶皱都刻得一丝不苟，我盯着那几个抬眼望的人物，总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开口唱起戏文里的句子。

正中间的门楼砖雕最是气派，门后的墓主夫妇端坐着，两侧的侍女侍立在旁，围栏、斗拱层层递进，站在这里抬头望，完全忘了自己正身处地下十几米的地方。

站在墓室中央环视四周，满墙满顶的砖雕铺展开来，从人物花卉到斗拱飞檐，没有一处不精巧，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久，连同行的人喊我往前走，我都舍不得挪开步子。

凑近了看人物砖雕，他们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带着笑意，有的抬眼望天，连衣袂的纹路都根根分明，我忍不住感叹，老祖宗的手艺，真的是把“栩栩如生”四个字刻进了青砖里。

旁边的仿木窗棂砖雕同样惊艳，菱花格子规整，窗下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围栏上的纹样都雕得细致入微，明明是青砖做的，摸上去却像带着木头的温润质感。

另一侧的花鸟砖雕更是绝了，花丛里藏着的凤凰羽毛根根分明，缠枝的纹路绕着花枝舒展，连叶片的脉络都清清楚楚，匠人手下的这朵花，好像下一秒就要在地下的风里开得更盛。

绕着墓室走一圈，连片的仿木门窗砖雕环着四壁，斗拱层层叠叠往头顶铺去，我站在中间，像闯进了一座用青砖雕出来的完整古宅，连脚边的地面，都像是铺着当年宅院里的青石板。

抬头望向墓室穹顶，阳光顺着采光口直直照下来，穿过层层斗拱，在半空中浮起细细的尘雾，暖光裹着满室的砖雕，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古人把整座宅院刻进地下，不过是想把生前的烟火日子，永远留住。

逛到出口处，墙上挂着的碑刻拓片整整齐齐，旁边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温柔的绿光，我摸着墙上的拓字，把这一天见过的所有砖雕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趟马村之行，实在是我近期最赚的一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