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路62号往事钩沉（六）

半晴轩

作者：严国敏 （续前）

第十一章 年轻女教师拒食入院，拆解神经性厌食困境

我依稀记得，有一次，上班后，巡视病房，看到医生们正在查房。于是，我驻足旁听。床位医生站在病人床头边正在向上级医生汇报患者的病史。在病床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女病人，看她这副样子怪吓人的，就是比死人多一口气而已。床位医生说：“病人二十三岁，未婚，是一位小学教师，因进食障碍而入院。根据病人自诉，先前她对体重逐渐增加感到有点恐惧，为了保持身材娇美，她用减少进食来达到控制体重的目的。最初，她只是想少吃一点东西，一天减少一顿饭。同时，尽量不参加同事、朋友等的聚餐。后来，她干脆不吃饭了，每天，光吃点蔬菜”。床位医生接着说：“她用体重秤上的数字衡量自我价值，每减少一斤体重，似乎就离完美更近一步。却不知她正在一步步坠入深渊。现在她一看到吃饭就会感到恶心，反胃，最后发展到厌恶吃饭了。久而久之，她身体开始消瘦，浑身乏力，无精打采，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她对自己的身材变化逐步产生焦虑，她抑郁了”。床位医生又问她：“你为什么不肯吃饭？”她说：“一方面是为了减肥。另一方面是因为父母亲离异后，各自重组家庭，我失去了父母亲对我的爱，给我精神打击很大，没有人管我，自暴自弃。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控制自己的身体，开始拒绝进食“。拒食给她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消瘦，更是对生命能量的透支，长期营养不良，病人一般状况较差，头发枯黄脱落，皮肤失去光泽，常因低血糖发生头晕目眩。血常规显示红细胞、血色素等指标偏低，体内电解质紊乱……。床位医生根据患者的病情，诊断“神经性厌食症”，给她制定治疗方案：1，心理治疗，2，䃼充营养，纠正电解质紊乱，3，给予抗抑郁药物。
上级医生针对床位医生的病史汇报结合临床对这一病例给予综合分析。他说：“拒食症，看似只是对食物抗拒的病症，实则是一场身心的双重鏖战。它不是简单的挑食或节食，而是一种复杂的精神障碍。患者尤如困兽，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内心却是破碎的自我认知与扭曲的身体意象。许多拒食症病人，最初只是想少吃一点，让身体瘦一点，社会上以瘦为美的宣传，让许多人对自己的身材产生焦虑，当这种焦虑不断放大，便逐渐演变成对食物的恐惧与控制欲，于是出现了各种症状。治疗拒食症，需要心理治疗，帮助患者打破扭曲的认知。需要营养科医生精心调配饮食，纠正水、电解质紊乱，重建健康的饮食习惯。更需要家人、朋友的理解与陪伴，给予患者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每一口食物的吞咽，都是与心魔的抗爭，每一次体重的回升，都是生命力的觉醒。拒食症不该被视作矫情或小题大做，它是需要被正视的健康危机。愿更多人能了解这种病症，给予病人包容与温暖，也希望每一个在黑暗中掙扎的灵魂，都能够重新拥抱对食物的热爱，找回属于自己的生命光彩“。
这个病人经过医生精心治疗，对进食已无恐惧心理，全身状况明显改善，不日康复出院。

第十二章 诸多心理病症，藏着普通人的心结煎熬

有一年，刚过完国庆长假，有个同学来找我，他说：“我的老婆最近作得不得了，一会儿说这里不舒服，一会儿又说那里不舒服，这痛、那痛的，吃了隔夜菜就像吃了毒药，惴惴不安，说不定那天就诱发出了癌症？一旦做菜，盐放多了，这一夜的觉就算毁了，不知道明天去医院会不会查出肾炎？多吃了一块红烧肉担心血脂又超标？，她参加同事们在饭店聚餐，最后上了道点心“酒酿园子”，她吃了滿满一碗，晚上嘴巴很干。第二天，她吵着要到医院测血糖，说自己可能得了糖尿病？有时头痛，怀疑自己马上要发生脑卒中了。搞得我烦死了，没有办法，只得陪着她从地段医院到市、区级医院看病，从普通门诊看到专家门诊，换了一茬又一茬医生，做了B超、心电图，拍了胸片，做了胃腸镜，验了血……，各种各样检查结果都显示正常，任凭医生再三解释，也无法驱散她心中的恐惧。她还说：“医生看病很马虎，对病人不负责任，明明我有病，说我很健康”。你知道吗？现在医院人满为患，看一次病得化大半天时间，把我折腾得精神快要崩溃了。她白天无精打采，晚上睡不着觉。最近她又怀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总之是惶惶不可终日。我怀疑她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才来找你咨询”。 我听了他的叙述，认为她可能得了“疑病症”。于是我请一位精神科医生给她看病，通过深入交谈，仔细沟通，了解她的心理状态，这位门诊医生支持我的诊断。明确诊断后，医生为她制定药物治疗方案，进行了抗焦虑药物治疗。另外，还结合临床症状给予心理治疗。
半个月后，我打电话给这位同学，问他：“你老婆服药后情况如何？”我的同学说：“自从吃药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她说过身体有那里不舒服了，晚上看她睡得很香，白天精神也好多了，有时还出门逛逛街买些东西，看来这个药对她还是起作用的”。
我对同学说：这种“疑病症”是神经症的一种类型，又称之为疾病焦虑障碍，是以过度担忧自己患有严重疾病为核心的心理健康问题。即使医学检查结果正常或医生明确告知没有疾病，患者仍会持续焦虑，甚至反复就医检查。通过心理治疗，调整认知，减少对身体的过度监控，并建立健康的生活方式，配合抗焦虑药物治疗可以改善症状。
我写此文时，偶尔看到有一份报纸刊登一篇短文，题目“人生小插曲”。写的是在地铁车厢里，两个中年妇女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女子甲说：“前阵子我那大脚指头啊，走快了就痛得钻心。去医院挂了个专家号，医生用手捏了捏脚，说啥事儿没有，药都没给开”。女子乙说：“没病不是挺好吗！”。“好啥呀！医生越说没事，我就越犯嘀咕，这不明摆着是大病瞒着我吗？”女子甲这样说道。于是，她回到家里，立刻打开电脑，上网搜索，“大脚趾痛是何种病？”，跳出一堆“痛风”、“神经炎”，还有说可能是肿瘤转移的！女子甲叹了口气说：“那半个月啊，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半夜爬起来摸脚指头，越摸越觉得不对劲。弄得我家那口子也跟着紧张”。“结果，你猜怎么着？”女子甲故作神秘。“快说快说” 女子乙笑着问。上周末，我在家实在无聊，小孩说要去水上世界，我就在那边做了全套足疗。当时，脚泡在热水里的时候，我还琢磨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享受足疗了“。说着说着，女子甲把自己都给说乐了。“结果人家师傅噌噌刮了我脚底的死皮，咔嚓咔嚓修剪了脚指甲。等回家脱鞋一看，原来大脚趾的指甲长得都嵌进肉里了！人家师傅一剪子下去，那点痛立马没了。你说这事儿闹的，白焦虑了半个月，合着就是指甲长了点”。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这世上好多烦恼，都是自己跟自己在较劲。我并不认为女子甲患了“疑病症”，但是我认为该女子是焦虑过度了。
这类过度自我关注、无端焦虑的心态，是现代人群普遍存在的情绪困扰，虽未达到确诊标准，却足以消耗身心健康。

第十三章 身心重创诱发抑郁，回望几种老式精神疗法

我战友的爱人不幸得了乳腺癌，医院外科立即对她施行乳癌根治切除手术，切除胸大肌，胸小肌，以及腋窝和销骨下所有的淋巴结。并立即将肿块和远端淋巴结做冰冻切片，病理切片结果为“腺癌”，幸运的是远端淋巴结没有癌细胞转移。
她术后，原本对患乳腺癌已极其恐惧和绝望，又因切口创面大，脂肪液化，长期渗液，用呋喃西林纱布条引流，伤口一直未能愈合，拖了数月之久，使她痛苦不堪，对她的精神打击很大，终日忧心仲仲，唉声叹气，胸闷烦躁，从此情绪低落，抑郁悲观。有一天，她对她的丈夫说：“人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早点走，早走，早解脱”。我的战友听她此言，感觉大事不妙，立即向我求助。我说：“别着急，她可能得了抑郁症，你随时看着她，防止她想不开寻短见”。
门诊医生诊断“抑郁症”，给她抗抑郁药物治疗，服药不久，她的伤口愈合了，经过二年的抗抑郁药物治疗，她逐步走出了病患的阴霾，心中的纠结终于解开了，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顿时心情感到舒畅，她的抑郁症状也随之消失，毛病痊愈了。事后，她对丈夫道出当时她生病时绝望的心情。她说：“那时，我受尽精神折磨，痛苦不堪，真的不想活了，我打算用割腕、开煤气、跳楼三种办法之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想不到你及时请医生治好了我的病”。还好，她没有付诸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有一次，我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说：“很好啊！”接着她又说了一句令我影响深刻的话，她说：“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确不容易，父母给了我们一个肉体或者说一副皮囊，就是让我们好好来感受这人世间美好的一切，我们要且行且珍惜”。她的话虽然只有短短五十来个字，却蕴含着很深的哲理，给人以启示。听后，我很感动，庆幸她获得了新生。从此，她不惜化重金，背起行囊，到欧洲十多个国家行旅，又去了许多人不敢去的西藏、新疆等地方游玩，她活得潇洒，活出了质量，活出了人生的高度。她的丈夫说：“她现在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旅游达人了”。
当我再次阅读曹雪芹所著的《红楼梦》时，发现林黛玉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她的死因与她的性格、情感以及贾府的变故紧密相关，黛玉自幼体弱多病，她长期的忧思多虑，情志郁结，进一步损害了她的健康，身体状况日益恶化。黛玉葬花时，惜春伤己的敏感与忧虑。焚稿时，爱情幻灭后的绝望与决绝。黛玉与宝玉的爱情难以实现。当得知宝玉要娶宝钗的消息后，她精神恍惚，思维紊乱，语无伦次，面色苍白，眼圈发黑，她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終于抑郁成疾而死。
精神障碍中的抑郁症是一种常见的疾病。据统计，我国抑郁症患者接近一个亿，有数据显示，患抑郁症的年龄大大前移，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50%的抑郁症病人是在校学生。不良生活事件与抑郁症的发生明显相关。抑郁症主要表现心境低落，沉默寡言，兴趣缺乏，对工作、学习、家庭、前途丧失信心。思维联想活动受到抑制，总认为自己是个无用之人，自罪自责，严重者可出现自杀念头。
有一年，我到美国加州旧金山参观金门大桥，据陪同人员介绍，金门大桥离海平面高度有227米，行人可以自由上桥。其中有一些严重抑郁症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的人有自杀倾向，他们为了摆脱痛苦，选择从金门大桥上跳下去，了结余生。据说，这些人走上金门大桥时会产生一种幻觉，认为从桥上跳下去是柔顺、干净、平靜的死亡，所以金门大桥成了世界著名的自杀场所之一，至今金门大桥上跳海自杀人数达1500多人。为了防止跳海轻生，旧金山市政府采取一些预防性措施，在大桥两侧安装不锈钢防护网，同时加强桥上巡逻，对一些想自杀的人进行耐心劝阻。从此，在大桥上自杀人数明显下降。
对于初发抑郁症患者及时用抗抑郁药物治疗和配合心理治疗，效果极佳，基本可以治愈。但是严重抑郁症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病程拖得很长，而且病情反复，往往治疗效果不够理想。
关于抑郁症中消极自杀病人，在国外还偶尔采用电休克治疗这种病人。因电休克操作复杂，禁忌症和副反应较多，病人和家属对电休克的负性心理反应也大，所以在国内已基本停止使用。我在这个医院工作多年，没有看到过医生使用电休克治疗此类病人。
这里所说的电休克治疗是以一定量的电流通过病人的头部，引起病人意识丧失及短暂的全身抽搐，以获得治疗效果的一种方法。治疗前，先让病人咬住压舌板，将病人四肢进行保护性约束，然后进行麻醉，医生将治疗机的两只治疗电极放在病人的颞部，通电0，2～0.4秒钟，病人意识立即丧失，并出现全身强直性痉挛，继以阵挛型全身抽搐，类似癫痫大发作，接着病人进入睡眠状态，过不了多久病人醒过来，结束了这次治疗。
我有一位患严重抑郁症的朋友，他定居美国，我们之间通过微信保持联系。有一次，我问他：“你近来可好？”他说：“不太好，因毛病拖得时间太长了，现在成了慢性，病情反复发作，用抗抑郁药物治疗效果很差，精神上痛苦不堪，现在医生建议用电休克给我治疗，每周一次，六次为一疗程”。我说：“这种治疗像上电刑，很恐怖，有点残酷，特受罪，你怎么受得了？”他说：“我蛮适应这种治疗，通过电休克治疗后，我的精神症状得以控制，情绪得到改善，一下子人精神多了，我还自愿要求医生继续给予电休克治疗呢”。
看来电休克对某些患忧郁症的人确有治疗效果，它通过电流“将病人头脑里一团乱码用电休克把它理顺，重启大脑网络，挽救有自杀倾向的患者。至于是否能彻底治愈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电休克治疗对于另外一些患者来说並不能起到理想的疗效。
除了使用电休克治疗外，在很早以前，临床上还使用胰岛素昏迷治疗以妄想为主要表现的精神病和某些联想障碍较明显的精分症。方法是每天清晨空腹肌肉注射胰岛素一次，剂量由小到大，根据反应进行调节。当调节到治疗剂量时，大约一小时左右，病人出现低血糖反应，2~3小时后，病人由昏睡进入昏迷，然后给予鼻饲糖水或静推葡萄糖（50%20~40m1）病人苏醒，即为一次治疗，30~50次胰岛素昏迷为一个疗程。由于新药不断产生，胰岛素昏迷治疗在国内也早已被废弃了。
关于胰岛素昏迷治疗，不由得使我想起我老房子家隔壁有一位邻居，她患有宫颈癌晚期，已广泛转移，经过化疗、放疗……，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她的儿子又不学好，赌博成瘾，在赌桌上输得一塌糊涂，债台高筑，最后父母不得不变卖房子替儿子还赌债，弄得家里快要倾家蕩产了。她经受不住病痛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抑郁了，而且病得不轻。她贫病交加，彻底崩溃了，在“生”与“死”做出决断时，她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选择“死”对自己作一个了结。终于有一天，她瞒着家里人，写好遗书，对家人做出详细的书面交代。穿上一套自己平时喜欢的衣服，做好了死前的准备工作，她注射大剂量胰岛素，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经历着短暂的痛苦，几小时以后，她那还没有老透的生命嘎然而止，等到家人发现时，她已经走在去西天极乐世界的路上，她从此告别了曾经给她带来过快乐和痛苦的人世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