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国敏<div><b>(续前)</b></div> (随卫生考察团到荷兰格罗宁根市参观精神病医院)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八章 病房防务纪实,海外精神病院见闻对比</b></div><br>到这个医院工作不久,我怀着神秘未知的好奇心走进了病房,看看这些病人在里面究竟是如何治疗和生活的?我发现精神病医院的病房与综合性医院的病房截然不同,精神病院的病房为全封闭式的防护设计。<br>底楼门诊后面的男病房,有一扇铁门分隔。走到三楼女病房的楼梯口处也装有一扇铁栅栏门,这些门上的铁条像手指一般粗,男、女病房内所有窗户都安装铁栅栏,防止攀爬出逃。<br>在铁栅栏门和病房防盗门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储藏室,里面做了几排柜子,将这些柜子隔成许多格子,一个住院病人一只格子,每只格子贴有病人姓名、床号的标鉴。新病人入院时,护士给病人发放一套竖条纹的病人服,护士严格检查新入院病人是否携带刀械(小刀、指甲钳、刮胡子刀片)、手表、皮带、布带子……。将这些东西连同换下来的衣服一并放入格子里。家属探望病人时送来的糖果、点心、水果……,也放到格子里。在病人身上绝对不能有任何可能产生危险后果的物品。<br>工作人员持有一把通用钥匙开门进出病房。精神病人由于受病态的影响,往往对自己的疾病缺乏自知能力,不能很好地配合治疗,有的甚至于不愿住院和拒绝治疗,有的病人在精神症状(如幻觉、妄想等)影响下能发生自杀、伤人和冲动破坏等意外情况。因此病房需要一些特别防护措施来确保病人安全。<br>一天早晨,我刚上班,还未走进办公室门,突然一位在昨晚值夜班的病房医生告诉我说:“昨天夜里,男病房有个病人在厕所间把窗户上铁栅栏的铁条拉弯后人钻了出去翻墙跑了”。我听到此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马上说:“你们找了没有?”这位医生说:“我们派人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大圈没见着病人的影子”。于是,医生马上打电话到他家里,他老婆说:“病人已到家,洗了一个澡后,他正在吃早饭”。我听到病人平安无事,紧张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下来。院方立即派车将病人“请”回了医院。如果病人跑出去,一旦肇事或者发生意外,这将是一个不小的事故,医院是要负全责的。<br>第二天,我到病房问这位私自出走的病人:“你为什么要跑出去?”患者坦言:“住在医院里面时间一久,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心生烦闷,到外面散散心,顺便回家看看老婆和孩子”。我又说:“你的本事可真大啊,竟然能够从铁窗跑了出去”。病人说:“出去对我来说小事一桩。白天,我仔细勘察好出走路线,在后半夜,等到病友们都睡觉了,我趁值班护士不注意,就悄悄地溜进厕所间,我用手拉着窗户上铁栅栏一边的铁条,然后用脚蹬另一边的铁条,用尽全力将两边的铁条拉成弯曲状,这个空间足够能让我钻了出去“。<br>事后,我带着总务人员对所有的门、窗的铁栅栏进行安全检查,寻找薄弱环节,对一些不符合安全要求的铁栅栏进行加固,杜绝事故的再次发生。<br>1997年7月,我跟随卫生考察团到荷兰的格罗宁根市参观一家精神病医院。这家医院的规模相当于我们的区级精神病防治院,它坐落在该市的近郊。当我们一行人进入医院时,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医院环境十分幽静,这是一个适合病人怡情静神养心的好地方。<br>这家医院占地面积有50多亩地,在这块土地上建有十多幢一层的别墅,这些别墅都是病区,每幢别墅有5到6间病房,每间病房住着2到3个病人。我看到其中有一幢别墅里有一间房子四壁铺设橡皮,室内没有任何家具,大家称它“橡皮屋”,据院方介绍,这种橡皮屋专供刚入院时急性躁狂发作的“武疯子”居住,可以防止病人自残,伤人。经过几天的药物治疗,病人症状控制后,转入普通病房继续治疗。<br>在别墅的周围是大面积绿色草坪,非常养眼,在房前、屋后种植许多五颜六色的荷兰国花郁金香,院内繁花似锦,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人仿佛置身于景致幽雅的画中。它虽然没有楼台亭阁、假山石舫、连廊水榭、水景曲桥,但也称得上是一家花园式的医院。<br>令人称奇的是这所精神病医院周围竟然没有围墙,全开放式的,任何人可以自由出入,它能让病人走出病房,亲近社会。而国内的精神病医院四周是高墙,戒备森严,门、窗都安装铁栅栏,进出都需要用通用钥匙开门,医院是全封闭式的。我问院方陪同人员:“医院没有围墙,病人跑了怎么办?”他说:“我们荷兰实行全民免费医疗,病人吃、住不用自掏腰包,医务人员服侍病人细心周到,住院条件甚至于比有些病人家里还要好,所以无须担心病人会从医院逃跑。如果病人提出要回去,医生会根据病人的病情进行评估,认为符合出院条件,只要家里人来接,办好出院手续,带好药就可以出院”。<br>说实话病人症状得到控制,只要坚持服药,並不需要长期呆在医院,这样可以加快医院病床周转率,节约许多医疗资源,既利国又利民,何乐而不为呢?反观国內封闭式管现模式,虽出于安全考量,却不利于患者社会康复。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与他们相比真是大相径庭。两种管理思路的差异引人深思。<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九章 医院床位不堪重负,输送病人到康复站缓解压力</b></div><br>在病房,我看到每个房间住满了病人,甚至于在阳台和走廊上都加了床铺。说是医院床位编制数为50张,实际上病房里的床位已经超出70张有余,房间内显得拥挤不堪,人满为患。为了确保社会稳定,多安置一些病人入院,于是医院动脑筋,想办法将在病房治疗一段时间,病情有所稳定的病人转院到近郊的精神病康复站继续疗养,前提是须征得监护人同意,方可实施。<br>有一天,我对院长说:“我想到郊区精神病康复站去看看”,院长说:“好啊!”接着他又说:“这二天就有病人要转到精神病康复站,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次日,我刚上班,病房里的一位医生告诉我:“今天有三个病人要转到精神病康复站,听院长说你想去看看”,我说:“是呀!”这位医生说:“那我们出发吧” <br>这家精神病康复站在嘉定朱桥,我们车行沪嘉高速公路,由于长时间坐车,大家显得枯燥无味。于是,这位带队医生给我讲了这么一个趣事。他说:“有一次,我们送病人到精神病康复站,车子刚下高速公路,在一个路口,车子右转弯后,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交通警察将我们的车子拦下,驾驶员摇下窗子问警察怎么回事?警察很有礼貌地向驾驶员敬了一个礼,他说:“请出示车辆行驶证、驾驶证”,警察看完两证后说:“你违反了交通规则,要对你进行处罚”,驾驶员一愣,忙说:“我违反了那条交通规则?”警察说:“你车子右转弯为什么不开转向灯?”驾驶员说:“噢,我忘记打方向灯了,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请原谅我一次吧”。那时,刚改革开放,大部分职工工资只有36元,奖金也少得可怜,每月只有5元钱,毕竟罚款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又不能回单位报销。于是,驾驶员再三向警察求饶,请求警察放他一码,这个警察坚持原则,一定要依法处置,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此时,听到“啪”的一声,声音很响,警察捂着脸大声叫喊着:“你怎么打人了”,原来是病人在车上情绪躁动,趁人不注意时,私自冲下车,狠狠地扇了警察一记耳光,口中喊着:“罚个球,你仿碍公务,老子要到局里告你”。带队医生见状大吃一惊,忙说:“大事不好,病人打警察了,这还了得”,连忙把病人拉上车,关好车门,对警察说:“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我们送他到精神病康复站去”,並且态度诚恳地向警察再三道谦,警察听说扇他耳光的是一个精神病病人,说了一声:“今天碰到赤佬了,真晦气”,警察知道精神有毛病的人肇事是不担责的,不能纠缠下去,否则再挨记耳光,那就不合算了。于是,他大手一挥叫车子赶紧走,驾驶员见状,急忙发动汽车,脚踩油门,揚长而去,他侥幸逃过了一劫。我听了这个故事后哈哈大笑,还真有这种事?我接着说:“还好是在我们中国,人民警察为人民。假如在美国,这种袭警的行为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弄得不好还会给你一颗子弹吃“。<br>汽车下了沪嘉高速,又行驶半个小时后,我们一行抵达朱桥精神病康复站。这个康复站地处穷乡僻壤,它的四周都是庄稼地,有砖木结构的几幢平房,以前可能是乡里的仓库,面积确实不小,可以容纳二、三百人,房屋设施简陋,屋前有一个四个篮球场那么大的空地。朱桥精神病康复站是乡办企业,靠的是各区精神病防治院输送病人, 为市区精神病人解决住院难的问题。每个星期天,医院都要派一位医生到精神病康复值班,早晨查房,修改医嘱……,我也参加过多次这样的值班。<br>看了这个康复站后,我暗自感慨,精神康复需求旺盛,如果谁有超前意识的话,开一家私人康复站或私立精神病医院,既能缓解市区一床难求的困境,又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 第十章 病房日常:病人的空想世界与隐藏的聪慧</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在病房里,病人除了晚上和中午睡觉外,大部分时间都聚集在活动室。每间活动室大约有四十多平方米,放置几张方桌和一些靠背椅子,提供病人使用。病人聚集在没有多余设施的空间里,有的病人背着手,梦游般地,恍恍惚惚地不停地来回走动。有的病人痴坐发呆或者东张西望。还有个别病人喃喃自语,嘴里不知道说些啥话?只能感知到病人的情绪变化。他们中大多数人面无表情抑或目光渙散。在活动室里,男病人聚集在一起闲聊、打牌、下象棋……。女病人在护士带领下手工糊紙盒子。<br>每天早、中、晚三次,一个护士拎着水壶,另一位护士拿着病人的药,喊着病人的床号、名字,给病人发药,看着病人将药吃下,发药护士方可离开。<br>午休起床后,给病人发放家里人看望病人时送来的点心、糖果、水果等。下午三时,是病人一日之中最期盼的时刻,病人家属探望病人,可以进入活动室。这时候,病人最开心了,他们可以与家里人相见,聊一些家常闲话,吃一些家里送来的零食。<br>每天,这些病人服用某种抗精神病药物,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一些病人已经没有了脾气,显得特别温顺,没有一丝躁动的迹象。可是当我们仔细观察时,发现这些病人內在思维世界与常人截然不同,大量荒诞、宏大的妄想、幻觉层出不穷。他们想象力十分丰富,脑子里产生的幻觉、妄想足以达到科幻或神话般的程度,他们看到的世界往往是分裂的,扭曲的……。<br>今年春节,我到家附近的一家影院看了一部《封神2》的神话电影,其中讲到影片中主人公殷郊,他是商王的继承人,却被父亲所杀,影片中的殷郊面对一边是母亲的血仇,一边是弑父而带来的道德压力,左右为难之下,殷郊难免人格分裂了,他内心愤怒、悲哀,可他又一直想成为一个父亲的好儿子。于是,导演将殷郊设计成“一个身子,三头六臂”,把他描述为蓝色皮肤、赤红头发,长着獠牙。並且用三重心理投影,一个头有压制不住的愤怒,一个头有暴力冲动,一个头是悲哀,又像个哭泣的孩子,这三个头代表了三重人格,威严、愤怒、悲伤,三头六臂自行其事,这种心理状态的外化真如狂想症的表现。<br>我在病房里兜兜转转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男病人拉住我说:“医生,你知道吗?地球在太空中一直飘浮不定,到处流浪,为了防止它掉入宇宙的深渊,我动足脑筋,想给地球做一副撑脚架,将地球撑住。这个病人的想法荒谬离奇,我听了以后,笑了笑,知道病人刚入院,服药后,药性还未到位,幻觉和妄想仍然较为明显。于是,我对他说:“你要好好治病,不要胡思乱想”。我嘴里虽是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犯嘀咕,我是不是在对牛弹琴?<br> 我在男病房里看到一个病人,约40岁出头,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里,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我问他:“你住院多长时间了?”,他说:“已经一个多月了”,我说:“医生说你什么毛病?”他说:“精神分裂症”,我说:“你是那里不舒服来医院的”,他说:“在我的耳朵里老是听到隔壁邻居在说我坏话,他们在我喝水的杯子里放毒,想害死我,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我和他们展开激烈的斗爭,已经有半年多了”。我说:“那你现在感觉什么样?”他说:“我吃药后,症状基本消失了,毛病好的差不多了,我想出院,但是家里人不知何故,就是不让我出院”。我又问他:“你是那个学校毕业的?”他说:“高中毕业后,我填的志愿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由于没有考好,进了上海的一所理工大学机械系”。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大型国企当一名机械工程师。从他的经历来看,这个病人能考哈工大,说明平时成绩肯定不错,绝对聪明。如果他没有这个毛病的话,他应该算得上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有用之材。<br>前几年,我观赏一部美国电影《教授与疯子》,令我深有共鸣。影片讲述了一个关于《牛津英文词典》编撰的故事。19世纪,詹姆斯·默里教授领导了《牛津英文词典》的编纂工作。在收集词语定义的过程中,他发现很多例句都来自一位名叫威廉·切斯特·米纳的人。然后,米纳竟是一名被关押在精神病院的杀人犯。默里教授决定去拜访米纳。见面后,这才了解到米纳因战爭创伤而导致精神错乱,杀了人。但他在语言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和深厚的造诣,凭借着丰富的阅读积累为词典编纂提供了大量精准的例句。随着两人的交往,默里教授逐渐理解并同情米纳,努力为他爭取到更好的待遇,同时也在米纳的帮助下推动着词典编纂工作的进展。而米纳在这个过程中,也在一定程度上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尽管他最终未能完全摆脱精神疾病的困扰,但他为词典编撰所做的贡献得到了大家的认可。<br>现实中有不少精神病人确实很聪明,当他们不发病的时候,可以称得上是个人才。有许多名人,例如画家、音乐人、数学家……,他们中的一些人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精神活动亢奋,思维敏捷,天马行空。比如,有些画家在精神抑郁时,绘的画,画面往往呈灰暗状,通常称之为冷色调。在躁狂时,绘的画,画面色彩鲜艳,称之䁔色调。画面的色彩随着他们的精神状态变化而发生变化,情绪直接左右创作状态。有些音乐人有时希望能保持“轻躁狂”状态,因为这样才能够帮助他们进行作品创作时带来灵感。有些人在演讲时,情绪激昂,手舞足蹈,振振有词,说话头头是道,能引起会场内轰动效应,这样的人多少也带有点轻躁狂。可见精神世界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未完待续) 康复站缓解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