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暑气将尽未尽的时候,七月半就到了。</p><p class="ql-block">在荆楚大地,人们管这一天叫“月半”。简简单单两个字,念在嘴里却沉甸甸的,像含着什么不愿轻易吐露的心事。老人们常说“年小月半大”,意思是说,过年可以简朴些,但月半却万万马虎不得。</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不怎么明白,过年有新衣穿、有鞭炮放、有压岁钱拿,热闹喜庆得不得了;月半呢?家家户户焚香烧纸、摆供设宴,气氛安静而肃穆,怎么反倒比年还大?祖母听了只是笑,摸摸我的头说:“年是你自己的日子,月半是老祖宗的日子。你自己的日子可以马虎,老祖宗的日子,你敢马虎么?”</p><p class="ql-block">这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慢慢懂了。年,是向前的,是活人欢聚、迎新纳福;月半,是向后的,是生者回望、追远怀亲。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一阳一阴,一张一弛,中国人的时间就在这样的交替中缓缓流淌,千年不息。</p><p class="ql-block">祖母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坐在堂屋门口那把竹椅上。那把竹椅坐了几十年,扶手的竹篾被磨得油亮亮的,发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祖母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可那双手曾经是那么灵巧、那么有力。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穿阴丹士林蓝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眼睛里有光。如今那光还在,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更深处,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幽深。</p><p class="ql-block">七月半的黄昏,祖母常常就那样坐着,望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她不说话,我也陪着她不说话。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意。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就在那样的静里,中元节慢慢来临了。</p> <p class="ql-block">月半是从七月初十前后就开始的,并不是七月十五那一天的事。乡下的规矩,自七月初十起,已故先人的魂魄便要回家来了。我至今记得那些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祖母便搬出那张上了年岁的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用湿布细细地擦过三遍,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然后一样一样地摆供。</p><p class="ql-block">鱼是整条的鲫鱼,煎得两面金黄;肉是方方正正的一块五花,肥瘦相间;豆腐是白嫩嫩的水豆腐,颤巍巍地码在青花盘里;油条是新炸的,还带着油锅的温度。四样菜,不多不少,摆得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说起那油条,祖母做起来格外讲究。前一天夜里就要用老面发好,第二天清早起来揉面、擀面、切面,两条叠在一起,用一根筷子从中间压下去,再轻轻一扭,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面坯在滚油中迅速膨胀、金黄、浮起来。祖母用长竹筷翻动着,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她说,油条是给祖先路上当干粮的,一定要做得好,做得香,让老祖宗吃着顺心。</p><p class="ql-block">酒是要斟的,斟在三个小盅里。那酒壶是黄铜的,壶身錾着细细的缠枝莲纹,是祖母的陪嫁,跟了她六十多年。铜壶原本锃亮,如今已蒙上一层暗沉沉的铜绿,像那些往事蒙上了岁月的尘埃。祖母斟酒的时候手不抖,稳稳地提起壶嘴,让琥珀色的酒液细细地流进盅里,刚好八分满,不多不少。</p><p class="ql-block">筷子要垂直地插在饭中,不能歪。祖母点起三炷香,烟雾细细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散成若有若无的青纱。她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叨着:“爹爹、太公、太婆,都回来吃饭了……都回来吧……”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隔得太远听不见。</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堂屋里静静的,只有香灰偶尔坠落、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到,屋子里比刚才满了一些,不是人多出来的那种满,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沉的、温温的东西,仿佛空气有了重量,仿佛那些空着的椅子真的坐上了人。祖母说,先人们正端着碗吃饭呢,我们不要出声,不要打扰。</p> <p class="ql-block">三五分钟后,祖母才直起身,招呼我们坐下。饭菜重新热过,一家人围桌而坐,默默吃完。那顿饭总是吃得很安静,谁都不怎么说话,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些。</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敬畏。是对血脉源头的敬畏,是对“我从哪里来”这个亘古问题的无言回答。</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小声问祖母:“老祖宗真的来了吗?”祖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笃定。她说:“你心里觉得他们来了,他们就来了。”我当时听不懂,觉得祖母是在敷衍我。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祖母说的是一个多么高明的道理。所谓祭祖,所谓追思,归根到底求的不过是一份心安。先人在不在,是另一回事;你在心里给他们留了一个位置,他们就在了。</p><p class="ql-block">七月十五的傍晚,才是月半最要紧的时刻。</p><p class="ql-block">吃过晚饭,天将黑未黑,父亲便搬出早已备好的“包袱”,用白纸糊成的信封模样的纸包,里面装满印了铜钱模样的火纸。包袱的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收件人的名讳:“故显考×公讳××老大人收用”“故显妣×母×氏老孺人收用”。字是父亲写的,一笔一画,极尽恭谨。他平日里握锄头的手粗大有力,指关节因为长年劳作而变形突起,可写这些字的时候,却轻得像在羽毛上描画,生怕写重了一笔,那边就收不到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写得一手好小楷,是跟村里的老秀才学的。老秀才姓杨,民国年间在县里教过书,后来回乡务农,写得一笔颜体,雄浑开阔。父亲年轻时跟杨先生学了三年,虽然后来没派上什么用场,庄稼人谁看你字写得好不好呢,但每年月半写包袱的时候,那一手字就有了用处。父亲一边写一边念叨:“这包袱送过去,老祖宗看着也体面。”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孩子气的得意,仿佛一个学生交了一份满意的作业。</p> <p class="ql-block">写好的包袱按辈分码好,堆在门前的空地上。曾祖父的、高祖父的,一共十几个,码得整整齐齐。天完全黑了,父亲划亮火柴,从最底下的包袱开始点燃。火舌舔着白纸,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开来,将一个个名字吞进橘红的光里。纸灰飘起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朝着夜空深处飞去。</p><p class="ql-block">祖母蹲在一旁,用一根细竹枝在火堆外围慢慢地画着圈。她一边画一边说:“这是给自家先人的,孤魂野鬼不要来抢……”画完一圈,又在圈子外面烧几沓散纸钱,那是给无主孤魂的。她说,做人要厚道,不能只顾自家,那些没人祭奠的也要分一口。</p><p class="ql-block">关于孤魂野鬼,村里有个流传很久的说法。说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外乡人路过此地,病死在路上,无人收殓。村里一位姓陈的老人在月半这天多烧了一沓纸钱,夜里梦见一个陌生人前来叩谢。从此以后,村里人每年烧纸都要在圈外散一些,说是“广结善缘”。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那份“推己及人”的仁厚,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口耳相传中沉淀下来,成了这个节日里最温暖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火光照着祖母的脸,皱纹一道道地深刻下去,眼睛却亮亮的,映着跳动的火光。那火光里有一种安详,好像她做的这件事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好像隔着这堆火、隔着这缕烟,她就能跟那些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人说上话。</p><p class="ql-block">我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忽然想起《论语》里那句话:“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以前读不懂,觉得不过是些大道理。那一刻却忽然懂了。所谓“慎终”,是慎重地对待每一个生命的终结;所谓“追远”,是不忘那些早已远去的先人。一个人如果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那些养育过自己的血脉,他的心地就不会轻薄,就不会忘了根本。</p> <p class="ql-block">火光渐渐暗下去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的时候,父亲用一根木棍轻轻拨了拨灰烬,确认没有火星了,才直起身来。我们一家人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那堆灰。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安静的表情,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初的凉意,吹散了最后那点焦煳的气味。远处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黄黄的,挂在东边的松树梢上。</p><p class="ql-block">月半的夜里,河灯是另一道风景。</p><p class="ql-block">我们那儿有条小河,从村前缓缓流过,平日里安静得很,只有夏天涨水时才显出几分脾气。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摸鱼虾、打水仗,大人们则在岸边洗菜、淘米。可七月十五这一晚,河便不再是那条河了。它成了一条光的河流,一条承载着无数思念的、静静流淌的星河。</p><p class="ql-block">放河灯之前要做灯。做灯是孩子们最盼望的事。用彩纸折成莲花的模样,粉红的、鹅黄的、淡紫的、月白的,一张张薄薄的纸在手指间翻折,渐渐变成一朵朵含苞或盛放的花。花心留一个小小的凹槽,放一截短短的蜡烛。手巧的人还能折出双层的花瓣,一层层绽开,精致得像真的一样。我手笨,折出来的莲花总是歪歪扭扭,花瓣对不齐,但点上蜡烛放到水里,居然也能稳稳地浮着,晃晃悠悠地漂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笨一点也没关系,心意到了就好。</p><p class="ql-block">放灯大多在戌时前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河面上一片墨色,只有月光在上面碎成一片银鳞。人们三三两两地来到河边,大人牵着孩子,年轻人搀着老人,手里都捧着自己的灯。蹲下身,将灯轻轻送入水中,手指松开的一刹那,那盏小小的灯便开始了它的旅程。</p> <p class="ql-block">大家蹲在岸边,看着手里的灯晃晃悠悠地漂远。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潺潺,只有烛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几盏灯晃了晃,险些翻倒,岸上便是一片轻轻的“哎呀”声。等灯稳住了,大家又长长地吁一口气。那份紧张和关切,仿佛那灯里装的不是一根蜡烛,而是一颗活着的心。</p><p class="ql-block">我少年时放过一次河灯,至今记忆犹新。那盏灯是我自己折的,笨手笨脚地折了很久,总算折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点上蜡烛,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它居然没有翻,稳稳地浮着,顺着水流慢慢漂走了。我蹲在岸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一点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远处的夜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星。</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空落落的,是因为觉得有什么东西走了、远了;满满的,是因为觉得那盏小小的灯替我带去了什么。也许是思念,也许是问候,也许只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我很好,你们放心”。</p><p class="ql-block">后来读到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中元节的河灯,写人们争先恐后地赶着去看,写那河灯“顺着水往下流,流到河心,流到远远的地方去了”。我想,几千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河边,放下同样的小小的灯。灯灭了又亮,人走了又来,可那份心意是不会变的,即对逝者的追念,对生者的祝福,对天地之间那点温情的守护。一盏河灯就是一颗心,千百颗心聚在一条河上,那河便不再是河,而成了一条纽带,连着此岸与彼岸,连着生者与逝者,连着看得见的日子与看不见的永恒。</p> <p class="ql-block">关于河灯,村里还有一个传说。说是有个孝子,母亲去世后魂归水府,不得超生。孝子日夜啼哭,感动了河神。河神托梦给他,说七月十五夜做莲花灯一盏,点燃后放入河中,若能漂过九道弯而不灭,你母亲的魂魄便能得到超度。孝子照做了,那灯漂过了一道弯、两道弯、三道弯……漂过九道弯的时候,天边忽然现出一道彩虹,他母亲的魂魄就在彩虹上对他微笑。传说毕竟是传说,但每次放河灯的时候,我还是会暗暗希望自己那盏灯也能漂得远一些、再远一些。</p><p class="ql-block">说到月半,不能不提“接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旧俗。</p><p class="ql-block">旧时规矩重,出嫁的女儿除夕要在婆家过,正月里拜年虽可回门,终究来去匆匆。唯有七月半,是女儿名正言顺回娘家小住的日子。鄂西南至今流传“年小月半大,老少的姑儿们回娘家”的说法。</p><p class="ql-block">我有一位远房姑姑,远嫁到三十里外的村上,平时难得回来。可每年七月半前后,她必定带着姑父和表弟回来,住上两三天,帮祖母洗洗晒晒、收拾收拾,给先人上香烧纸。祖母那几天总是格外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不少。姑姑走的时候,祖母总要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望到看不见了才转身。有一年姑姑因为表弟要升学,没能回来,祖母嘴上说“没事没事,孩子的事要紧”,可那几天我注意到,她总是站在门口朝大路上望,望一会儿,又默默地回到屋里去。</p> <p class="ql-block">姑姑回来的时候,照例要给祖宗牌位磕头。祖母家的牌位供在堂屋正中的神龛里,一块块窄长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名讳,年深日久,墨色已有些发淡。姑姑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磕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到底,额头碰着蒲团,发出轻轻的闷响。她磕头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哭。等她站起来,眼睛果然是红的。祖母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一拍里,有安慰,有懂得,也有“你在外面受苦了,可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的无声承诺。</p><p class="ql-block">我后来想,这个习俗其实意味深长。中国人讲“落叶归根”,女儿虽然嫁出去了,根却还在娘家。月半是祭祖的日子,也是认祖归宗的日子,让出嫁的女儿回来,在祖先的牌位前上一炷香,告诉她,你永远是这个家的人,你的名字永远写在家族的谱系里。这份心思,温厚而绵长。</p><p class="ql-block">姑姑有一回跟我聊天,说起她出嫁头一年的月半。那天她在婆家也烧了纸、上了香,可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缺了什么。到了晚上,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朝着娘家的方向望了很久。她说:“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人这辈子不管走多远,有一条线是扯不断的。那条线一头拴在你身上,一头拴在娘家的堂屋里,拴在祖宗牌位上。你想割断它,割不断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分量。那条线,叫血脉,也叫根。</p> <p class="ql-block">这些年,我在城里生活,月半渐渐过得不那么讲究了。</p><p class="ql-block">城里的规矩多,不许在街头焚香烧纸。有些年份,我甚至忙得忘了日子,直到看见楼下有人在墙角烧纸,才恍然想起。哦,七月半了。那一刻心里总是微微一颤,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匆匆买些纸钱,找个僻静的角落,画个圈,点上火,对着那跳动的火焰默默站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城里烧纸和乡下不同。乡下是在自家门口,天地开阔,火光映着稻田和远山,烧得坦坦荡荡。城里却是在墙角、在桥洞、在工地的围挡后面,偷偷摸摸的,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烧纸的人蹲在那里,四周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车流不息,他蹲在角落里,面对着一堆小小的火,嘴里念念有词。那画面有一种巨大的反差,也有一种巨大的孤独。在这个现代化的大都市里,一个现代人用最古老的方式,跟他已经逝去的亲人说着话。那一堆火在城市的光海里,小得像一粒尘埃,可那尘埃里有温度、有回忆、有几百上千年传下来的深情。</p><p class="ql-block">火灭灰冷,转身回家,日子照旧。</p><p class="ql-block">可我总觉得,这样做跟乡下的时候不一样了。在乡下,月半是一件郑而重之的大事。全家老小齐上阵,备供品、写包袱、摆八仙桌、放河灯,前前后后忙上好几天。那种忙碌里有一种仪式感,有一种“这件事很重要”的郑重。而在城里,一切都简化了、压缩了、匆匆忙忙了。十分钟烧完纸,转身就能刷手机、点外卖、看短视频,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也许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些东西注定要被碾碎、被扬弃。可我总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那种郑重,舍不得那种安静,舍不得那种“一家人围着一堆火、默默想念同一些人”的温暖。</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在城里过月半,我蹲在街角烧纸,旁边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等车,女孩子刷着手机,男孩子搂着她的肩,嘻嘻哈哈地笑。他们大概完全不知道这个蹲在墙角的男人在做什么,也许以为是某种奇怪的迷信仪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像一个活在旧时代的人,被丢进了新时代的洪流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旧时代的灰。可我又想,这灰里是有火的,那火是祖母传给我的,是父亲传给我的,是几百上千年无数个无名的人传下来的。它在我手里,我不能让它灭。</p> <p class="ql-block">中元节的文化内核,说到底无非两个字,敬与爱。</p><p class="ql-block">敬,是对祖先的敬。中国人不信某一个唯一的造物主,但我们信“根”,相信自己的生命来自父母,父母的生命来自祖父母,一代一代往上推。推到最后,便是整个家族、整个民族的血脉长河。这条河从远古流来,流过我们,还要流向未来。我们站在河的中游,既要饮水思源,也要为下游蓄水引渠。</p><p class="ql-block">我认识一位研究民俗的老先生,姓章,华中师范大学退休的教授,一辈子研究荆楚地区的岁时节令。有一回我去拜访他,聊起中元节,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中国人这么重视祭祖吗?因为我们的‘神’就是我们的祖先。西方人信上帝,上帝在天上,是外在的。我们信祖先,祖先在血脉里,是内在的。你不需要去教堂,你只需要坐下来想一想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他们是怎么活的、怎么死的、怎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你就能找到安身立命的依据。”老教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摩挲着一只旧茶杯,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光。那光我见过,在祖母的眼睛里见过,在父亲的眼睛里见过,在姑姑磕头时微微抖动的肩膀里见过。那是一种信仰的光。</p><p class="ql-block">爱,是对亲人的爱。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我们无法再牵他们的手、再叫他们一声爸妈、再给他们盛一碗饭。但我们可以在月半的夜晚点一炷香、烧一沓纸、放一盏灯,用这些古老的方式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我们还记得你们的样子、你们的声音、你们说过的话。你们虽然不在了,可在我们的记忆里、在我们的血脉里,你们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也许有人会说,这些都是迷信,是形式主义,是自欺欺人。可我想说,人活一世,总需要一些“自欺欺人”的时刻。相信逝者能听到我们的呼唤,相信那缕青烟能抵达另一个世界,相信那盏河灯能照亮他们回家的路。这些相信,让生离死别不再那么冰冷,让阴阳两隔不再那么绝望。这些相信,是千百年来无数普通人用泪水和思念编织成的、最温柔的一张网。这张网兜住了我们对亲人的全部牵挂,兜住了我们在这个浩渺宇宙中的一点点归属感。</p> <p class="ql-block">今年的月半又快到了。</p><p class="ql-block">我提前给乡下的二哥打了电话,问他今年怎么过。他说还是老样子,初十接祖宗回家,十五烧包袱送走,家里那棵老桂树今年花开得早,满院子都是香的。“你回来不?”他问。</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说:“看看吧,不一定能请到假。”</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热闹得很。可我心里却浮起那个小小的村庄、那间老旧的堂屋、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那三炷细细的香、那堆跳动的火、那盏漂远的灯……还有祖母坐在竹椅上的身影,手里摩挲着那只黄铜酒壶,嘴里低声念着那些名字,那些她念了一辈子的、属于我们这个家族的名字。我想,也许这就是中元节的意义。它让我们在匆匆赶路的人生中,偶尔停下来,回过头,看一看那些已经走远的人,摸一摸那条看不见却从未断裂的血脉。然后,我们再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但从此以后,脚下的路便多了一分踏实,心底便多了一分温暖。</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热闹得很。可我心里却浮起那个小小的村庄、那间老旧的堂屋、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那三炷细细的香、那堆跳动的火、那盏漂远的灯……还有祖母坐在竹椅上的身影,手里摩挲着那只黄铜酒壶,嘴里低声念着那些名字,那些她念了一辈子的、属于我们这个家族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我想,也许这就是中元节的意义。它让我们在匆匆赶路的人生中,偶尔停下来,回过头,看一看那些已经走远的人,摸一摸那条看不见却从未断裂的血脉。然后,我们再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但从此以后,脚下的路便多了一分踏实,心底便多了一分温暖。</p> <p class="ql-block">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我们的身后,站着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站着无数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先人。他们沉默地注视着我们,用看不见的手托举着我们,用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力量,支撑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p><p class="ql-block">在乡下,月半过完的第二天早晨,堂屋里便不再提供了,香也撤了,一切恢复如常。祖母会在门口烧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地响过之后,就算是把老祖宗们送走了。我问祖母:“他们走远了吗?”祖母说:“走远了。明年七月半再回来。”我又问:“”那他们这一年去哪呢?”祖母想了想,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你好好过日子,他们就放心。”我点点头,似懂非懂。</p><p class="ql-block">现在我真的懂了。那些先人并不曾走远,他们就在我们心里。在我们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想起他们曾经也爱吃的那一刻,在我们遇到难关时想起他们也曾咬牙挺过的那一刻,在我们看着自己的孩子想起他们也曾这样看着我们的那一刻。他们的生命在我们的生命里延续,他们的故事在我们的故事里重述。所谓血脉,所谓传承,不过如此。</p><p class="ql-block">月半长思,思的不只是故人,更是那根穿越千年的血脉、那份绵延不绝的深情。</p><p class="ql-block">愿所有思念,都被听见。愿所有离别,终有归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