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文字一一北漂生活（68）

兰州尕海

清气满乾坤

离职赋闲在家的日子里，父亲常常翻报纸上的招聘广告，接连寻了几份自认为尚能胜任的工作，却都做不了多久。有主观缘由，也有客观因素：有的通勤路途遥远，每日在外奔波十余个钟头，清晨还要跟着年轻人挤地铁、转公交，年迈的身体实在扛不住；有的薪资微薄，企业经营理念陈旧，父亲认为难有发展空间，不愿虚耗光阴；更多的，则是岗位内容和文化行业相去甚远，一身学识无处施展，整日清闲无事，反倒像白拿薪水。这份心底的愧疚，每每推着他主动辞工回家。

就这样，父亲在动荡的北漂岁月里一年年漂泊。直至七十三岁，遇到这份演员的工作，才为他漫长的北漂谋生之路画上句点。

这份机会，同样来自报纸招聘广告。行当听起来体面，和文化沾边，在外人眼中，有趣风光，甚至还有出名的可能。父亲起初也是这般期许 —— 演员行当老少皆宜，自己年岁虽高，恰好适合饰演老者角色。捏着广告单，他满怀兴致前去应聘。

一进面试现场，导演见了他便眼前一亮，直言父亲正是他们要找寻的人选。简单问询履历，听他谈吐，又让现场朗读一段文字后，当即敲定：次日前来试镜。临别时还连连称赞，说父亲形象贴合、人生阅历与角色高度契合，说不定能一炮走红，赚上大钱。

父亲听罢心中欣喜，顿生 “天生我材必有用” 之感：人到老年，依旧能有所作为，还站上了这样一个可以成名获利的舞台。回家之后，他细细同我们讲起应聘全过程，连导演的神情语态都描摹得栩栩如生，末了半开玩笑地感慨，说不定晚年还能出名发财。

如今回头再看，那竟是父亲距离 “发大财” 最近的一次机缘。在他拒绝之后，剧组另选了一位并没有什么学识的老太太，只是长相儒雅，自带书卷气质。经过化妆与培训，她轮番扮演各科医生，在镜头前声情并茂地向大众宣讲各类药品、保健品的功效知识，真假难辨。广告拍摄成片后，轮番登上全国各地电视台，传播效果惊人，却坑害了无数普通百姓，几年时间帮公司攫取了巨额不义之财，她自己也获取了近亿元亏心的钱财。那些所谓药品，有的疗效微乎其微，有的干脆没有国家审批批号，延误患者病情，甚至夺走性命；所谓保健品，不少全无营养，不过是麦秸秆粉碎染色伪造而成。

再说父亲。次日赴约试镜，妆面完成，导演十分满意，安排试拍一条。

这支广告要推介一款号称包治百病的新药，文案里写着研制单位、获奖证书、医药批号，还有一众 “患者” 服药后交口称赞的疗效反馈。父亲全心投入，只拍了两遍便顺利通过。

回放画面时，父亲凑近观看，自觉表演到位，几乎真假难辨。他暗自感慨，到老了才发觉自己还有做演员的天分。彼时他单纯以为，这只是试拍检验效果，和正式签约拍摄并不一样。签订合同时，导演特意着重解释了其中一条：必须严格遵从导演安排完成拍摄任务，若有违规言行，要承担罚金。

拿到正式剧本，父亲才骤然怔住。通篇文案，全是吹捧这款从未听闻的 “新药”，辞藻极尽夸张，宣称服药全无副作用，可以根治多种顽疾。这让他无法认同，当即直言：广告内容严重失真，带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

导演面色平和，反复劝说：广告本就是宣传，买不买全看患者，还有医院医生把关。剧组只负责让大众知晓这款产品。又抛出利益诱惑，一条广告酬劳少则上万，多则数万。

可父亲丝毫不肯退让：“广告词分明在诱导购买，出了问题担责不起。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宣称毫无副作用、不良反应，这根本不现实，就是骗人。何况世间哪里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倘若真有这般神药，医院早就不需要了，哪里还会有病人求医？”

任凭导演与剧组众人轮番劝说，父亲始终不肯松口，当即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表明要回家。

面对这位油盐不进的老人，导演无可奈何，只说让他回去斟酌，想好随时联系，还递来一张名片。

父亲这次是真动了火气。归家之后，依旧愤懑难平：“我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教书育人，怎能为钱财出卖本心？这是对我的羞辱！沾满铜臭的钱，再多我也不挣。”

说这番话时，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当年站在讲台之上。接着高声朗诵起元代同为农家放牛娃出身王冕的诗：“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