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谒宝顶，石韵越千年——大足石刻春日游记

Armstrong

久慕宝顶仙踪，心驰千载石魂。二月初春，终赴巴渝之约，踏足大足山水，将万千向往，化作眼底真实山河。

早春的渝州，寒意初褪，风柔天净。长空澄碧，流云舒卷，山野间清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入目最先震撼人心的，是一方巨石镌就的“寶頂山”三字，笔势苍劲，沉敛千年风骨。檐角红灯轻摇，缀于古山门庭，为肃穆的世遗胜境，平添一抹新春暖意与人间烟火。

跨入园中古色山门，飞檐凝古韵，曲径通清幽，一场跨越千年的石刻寻踪之旅，自此徐徐开篇。

循石阶缓步登高，初春山林新绿初绽，草木含润，生机暗藏。崖壁连绵，历代名流题刻历历在目。青苔漫覆的石壁之上，“净土珠光”“气象万千”“国之瑰宝，天壤奇珍”等诸多摩崖题刻错落排布，字迹或雄浑、或潇洒，墨痕镌石留痕，字字铿锵，句句由衷。古人为这片崖壁留下的赞叹，历经风雨侵蚀，依旧熠熠生辉，是古今共识，亦是岁月对这片艺术秘境最深的盛赞。

走进这宝顶山大佛湾，满目皆是南宋留下的摩崖石刻，山石之间，千年造像静静伫立。游人三三两两，步履从容，无喧嚣簇拥之扰，恰可静心观石、静悟禅心，独享古崖清幽。

首先见到的是柳本尊成佛像，是本地密宗祖师柳本尊修成佛果的模样。佛像双目轻阖，神情安祥，双手结外缚印，头顶还刻有柳本尊的小像。岩壁四周布满古碑题记，记录着宝顶山石窟开凿的往事，这是大足石刻独有的题材，见证了宋代四川密宗的信仰。

往前走，洞口一头巨大的守门石狮子映入眼帘。整块岩石就地雕琢而成，身躯雄浑，张口怒目，卷鬃虬曲，身上还残留着旧时彩绘痕迹。狮子是佛教护法瑞兽，镇守洞窟，护持佛法，气势雄浑，隔着围栏都能感受到千年石刻的力量。

跨过石狮，便进入大名鼎鼎的圆觉洞。这是宝顶山最精巧的洞窟，南宋开凿，洞高六米有余，洞内一共52尊造像。正壁雕刻三身佛，左右两壁分列十二圆觉菩萨，菩萨们端坐在莲台之上，衣褶流畅飘逸，宝座下的莲纹、卷蛇纹样雕刻细腻，石壁上还留存着斑驳的彩绘云纹，山石背景仿造山水洞府，氛围感十足。

洞窟最妙的是古人的巧思：整个洞窟暗藏排水、采光设计，雨水顺着石壁暗沟排走，光线从洞口照入，柔和落在菩萨造像身上。洞内还有一尊跪地的菩萨，代表十二菩萨轮流礼佛，参悟圆觉大道。

出洞豁然开朗，崖壁巨幅《牧牛图》铺展眼前，三十米摩崖长卷，是刻在山石间最温柔的修行箴言。以牧牛驯心喻禅理，从顽牛难驯，到心牛俱寂，从人心浮躁，到万象归宁。一组组石像生动质朴，牧人或悠然、或凝神，石牛或桀骜、或温顺，百态情态，尽现世间本心。不谈高深梵理，只写自然心性，于烟火百态中渡人静心，于寻常光景中教人归真，是大足石刻最动人的人间温度。

幽洞观禅寂，崖壁悟本心。一隐一显，一静一动，让千年石刻既有佛门庄严肃穆，亦有俗世温润柔情。

漫步大佛湾，崖壁之上，一龛龛南宋摩崖造像静静伫立。八百余年风雨侵蚀，石质造像依旧诉说着佛法故事，这是高僧赵智凤耗费毕生心血营建的道场，也是石刻艺术与佛教文化交融的瑰宝。

山道前行，步步皆景，步步震撼。护法神龛层叠巍峨，三十三尊天将披甲执器，威仪凛凛，列阵而立，气势磅礴，如神兵护法，镇守千年道场，阵列森严，摄人心魄。

崖壁之上见到广大宝楼阁图，横匾“宝顶山”三字苍劲古朴，是南宋杜孝严的手迹。崖上雕三座玲珑宝阁，翠竹掩映，三位仙人盘膝静坐。造像演绎佛经故事：三位仙人潜心修行，身故之后，尸骨处生出翠竹，竹中化出童子，终成佛陀，翠竹亦化为庄严宝楼阁。这一龛，诉说凡人诚心修行，亦可超脱凡俗、成就佛果的期许。

紧邻其侧，便是赫赫有名的六道轮回图。巨大的法轮被无常大鬼紧抱啮咬，象征众生逃不脱生死流转。轮盘层层分明：圆心猪、蛇、鸽子，喻贪、嗔、痴三毒，正是轮回苦难的根源；外圈划分六道，三善道享福，三恶道受苦，善业得善果，恶业堕苦途。十二因缘的刻画，娓娓道尽人世生老病死的循环，令人悟世事无常，知人生进退。

一龛讲沉沦苦海，一龛讲修行解脱。赵智凤将二者比邻镌刻，仿佛在对往来游人诉说：众生困于轮回辗转，但若心存善念、勤修自省，便有挣脱苦海的出路。

继续向前，便见到华严三圣像。三尊高大造像巍然屹立于崖壁，中间是毗卢遮那佛，左为普贤菩萨，右为文殊菩萨。最令人惊叹的是文殊手中那座千斤石塔，历经八百余年，稳稳托举不曾坠落。工匠巧妙利用袈裟衣褶作为力学支撑，将厚重的石塔依托于石壁，是宋代石刻高超技艺的见证。身后岩壁布满小佛龛，点点残存的彩绘，依稀能想见当年的富丽。

步入殿内，便是闻名天下的千手观音。整面崖壁如孔雀开屏，1007只金臂向四周舒展，每只手掌心都刻有慧眼，手中持有宝剑、净瓶、宝塔等一百二十六种法器。主尊观音端坐正中，神情安详悲悯。这龛造像历经八年国家级修复，百万张金箔重焕光彩。千手代表无尽护持，千眼象征遍观世间疾苦，仰望这金碧辉煌的巨作，心中不由得生出肃然之感。

行至东岩，便是大佛湾体量最大的释迦牟尼涅槃圣迹图，也就是卧佛。三十余米长的巨佛右胁侧卧于崖壁，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然入于涅槃。工匠运用绝妙的写意手法，只雕刻佛的上半身，腿脚与右手隐没于山石之中，不做雕琢，以虚代实，寓意佛身浩瀚无边，横亘天地。

佛前一排排弟子、菩萨、帝王臣民肃立，有的垂泪悲恸，有的合十礼拜，众生送别佛陀的哀伤肃穆跃然石上。崖壁残存斑驳古彩，红蓝旧迹依稀可见，仿佛还能窥见南宋当年的华美样貌。

若说神佛造像是庄严弘法，那么人间百态石刻便是最暖红尘。

《父母恩重经变相》十组图景历历在目，怀胎护子、临产受苦、推干就湿、教诲成人，世间父母一生辛劳、半生牵挂，尽数凝于石像。寸草春晖，恩重如山，冰冷石崖被人间温情浸润，佛法不再高远疏离，而是化作寻常孝道、世间真情，深入人心，引人感念双亲、知恩向善。

与之相对的地狱变相，则以肃然警世。上层诸佛端坐证道，下层百态因果昭然，刀山油锅、善恶奖惩，百态苦楚栩栩如生。不刻意怖人，只为醒世，以极致反差劝世人积善守心、崇德笃行、孝亲向善、敬畏苍生。一柔一厉，一暖一肃，教化无声，育人有道。

行至大佛湾的十大明王龛，又是一番别样景致。龛中护法明王怒目扬威，金刚怒目，持械镇魔，本是佛教降伏邪魔的忿怒造像。令人称奇的是，这组造像因宋元战乱并未完工，石壁上还留存着当年工匠粗凿的斧痕，千载时光停驻于此。龛下崖壁，镌刻着陈希夷（陈抟老祖）手书的合体“寿”“福”二字，笔势龙飞凤舞，落款“陳希夷書”。道家隐士的祈福墨宝，刻于佛教石窟崖壁之上，佛道相融，刚柔相映。上方是明王护法的威严凌厉，下方是寄愿福寿绵长的世俗祈盼，一肃一吉，一佛一道，把古人的信仰与世俗心愿，一同镌刻在山石之间。

一日登临宝顶，一眼穿越千年。

卧佛藏禅寂，圆洞蕴清幽，牧牛明心性，轮回悟浮生，千手含慈悲，恩重暖人间。明王镇恶，寿字祈祥，历代题刻寄慨山河。每一方石刻，皆是匠心；每一处造像，皆是文脉；每一寸崖壁，皆是千年传承。

山风拂面，夕照铺崖，古石鎏金，暖意融融。辞别千年石魂，心怀澄澈与敬畏而归。此行不负久仰，不仅览尽山河石刻之美，更于一石一凿间，读懂华夏匠心、佛家哲思、人间至善。宝顶千年风骨，终将长存心底，岁岁难忘。

七律·初春谒大足宝顶石刻

初春踏古谒宝城，千载崖岩藏梵鸣。

卧佛含慈凝岁月，圆灯照寂濯尘情。

牧牛悟得心禅净，造像镌成世道明。

一石尽涵千古韵，山河文脉自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