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深山老林

李志祥

题记：我以文字拾取记忆的碎片，记下闽赣山间的烟火、风雨与悲欢。松涛菇香，有旧物烟火，也有山野之间相遇的普通人。皆是亲身见闻，捡拾岁月碎影，回味已经远去的山村岁月。

我自幼生长在闽赣交界的客家小山村，故乡的深山老林，早已是相伴一生的老友。秋冬时节的群山，沉静幽深，寥廓清寂。每一座山峦都自有风骨，它藏在岁月里的万般韵味，难以用言语尽数描摹。

故乡的密林静静依偎在故土之上，任凭世事流转、人来人往，它始终守着一方安然，不为外界变迁所惊扰。

每次回乡，我总爱陪着妻子漫步山野，进山采些草药熬制凉茶。这片半原始森林里少有杂生灌木，满目皆是高耸参天的千年古树。枝桠交错伸展，浓密的绿叶如云霭一般，将整片蓝天遮蔽得严严实实。一株粗壮的锥栗树赫然伫立眼前，褐黑色的树皮皴裂沧桑，虬曲盘绕的枝干如龙形舒展。清风掠过，枝叶簌簌轻响，恍惚间似巨龙低低的叹息。我驻足凝望，思绪瞬间跌回遥远的童年。这片深山老林，曾是我肆意撒野的游乐场，我和伙伴们穿梭林间，攀树采摘、追逐嬉闹，将年少旺盛的活力尽数释放，也尝遍了山野馈赠的种种欢喜。

抬眼望去，一座大山横亘在前，那曾是儿时我脚步丈量的极限。山的那头，藏着无尽的好奇与遐想。长辈们口中那些奇幻的山野故事，在我心底编织出绮丽的幻境。我常常暗自猜想，山的另一边，是否也有孩童在林间奔跑寻觅，是否也有同样葱郁的林海与叮咚的溪流。

这座山的左侧，便是米寮坑。年少时，我常和伙伴结伴去往那里，捡拾野香菇、红菇，寻觅牛卵果与各色不知名的山野鲜果。此地地势偏高，远离村落，孤身穿行密林时，山崖深处偶尔传来兽类的低吼，总让人心里发怵。可唯有历经这份山野跋涉的艰辛，收获时的喜悦才格外真切。穿行在蜿蜒幽深的林间小径，倚靠百年古木，仰望枝叶缝隙洒落的细碎天光；大口呼吸山林间清冽湿润的空气，累了便躺卧在松软厚实的落叶层上，渴了掬一捧澄澈甘甜的山泉，饿了嚼一块随身带着的番薯干。身心全然放开，与山野相融相依，这份自在松弛的惬意，是久居市井喧嚣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

林间的生灵与我有着淡淡的默契，不算亲昵，却彼此相安。每当我踏入密林，在高大的构树上一阵啪啪响，几只白鹇举翅高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展示出其优雅的身姿，又有几只白鹇在地上举步轻盈，犹如一位绅士，在宁静的森林里散发出优雅的气息，绿叶间，它翩翩起舞，优雅的姿态仿若诗意的化身。许是我常年进山，它们早已熟悉我的身影，却依旧保持着距离，对人类存着本能的戒备。阳光穿过林叶落在它们身上，周身覆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褪去了野性，多了几分温顺灵动。待我动身离去，它们又悄悄飞到另外一个树叉上，目送我的身影渐渐走远。

也曾有独自进山的时刻，四下寂静，只剩风声树影，孤单与惶恐悄然漫上心头。匆匆采撷几朵野香菇，便急着往山下赶路，直到看见山间小路上走来背着满满竹篓香菇的老人，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我记得有一年的初秋跟罗叔约着上山采红菇，谁能想到，下午四点多还跟他搭着话走在一块儿，转头的功夫，人就走散了。

山里的红菇藏得深，要猫着腰在松针厚的林子里钻，我盯着脚边那簇艳红的菌子，多走了几步绕到了山坳后头，等直起腰喊罗叔，风把声音刮得七零八落，连个应声都没有。那个时代没有手机，只有手表，可早上起床时忘了戴，现在不知道钟点了。在深山老林中遮天蔽日，很难掌握时间，我当时还笑自己太糊涂了，哪成想这一糊涂，就把自己困在了深山里。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慌了神，脚下的毛路越走越窄，最后干脆被藤蔓封死了。四周的松树黑沉沉地站着，白天听着顺耳的松涛，这会儿像谁在耳边低声叹气。我摸出兜里的打火机，点了根烟，烟蒂的光在黑夜里亮得可怜，连三步外的树干都照不清。我试着往山下的方向走，没两步就踩滑摔在坡上，手腕蹭在碎石上擦出一道血口子，黏糊糊的血沾了满手泥。

我不敢再乱走了，找了块背风的岩石根蹲着，山风裹着夜气往领子里钻，我把身上的薄外套裹了又裹，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家里妻子肯定还留着热汤等我回去，这下怕是要急得掉眼泪。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远处的山头上突然晃起一道光，不是月光，是手电的光，一下一下往天上扫，亮得扎眼。我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扯着嗓子喊，喊得喉咙都哑了，也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见。那束光停了停，接着又晃了三下，我知道那是找我的人在给我信号。我摸出兜里的打火机，也对着光的方向一下一下打，火星子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我悬了半宿的心。

后来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隔着山坳飘过来，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应过去。等家人带着乡亲邻里踩着荆棘钻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软了。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手电光铺出来的路上，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实。

以后我再上山采菇，口袋里必定揣着满满的干粮，还多塞了个小手电。山里的路看着熟，也在岔路口做好标记，以便不迷路。那天夜里的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人在山里迷了路不可怕，只要有人提着灯来找，再黑的夜，也总能走回亮堂的地方。

大山深处淌出一条清溪，我曾和弟弟、一众小伙伴在溪边捉鱼戏水，度过无数欢乐的时光。岁月如同这潺潺溪水，奔流不息，匆匆淌过我的童年、青年，一路走向中年。可承载了我无数美好记忆的溪流，依旧清澈鲜活，岁岁年年，风韵不改。

目之所及皆是苍莽林海，心底翻涌的全是旧日往事。只是如今的故乡老林，早已不复儿时的热闹。往昔这个时节，进山捡菇、采薪、摘野果、挖草药的乡人络绎不绝；可此刻的深山格外静谧落寞，山林间只有我和妻子二人，就连往日繁盛的香菇树，也难觅踪迹。时代向前奔走，家乡的日子日渐富足，乡亲们不必再依靠深山劳作谋生，这片山林便渐渐褪去了人间烟火，重归清幽。

思绪如转动的车轮，在心底缓缓流转。故乡老林的寂静，何尝不是时代发展的最好印证？正是因为家乡人有了更好的生活出路，不必再靠山讨生活，这片山林才得以休养生息，重归繁茂葱郁。倘若故土依旧贫瘠，人们不得不扎根山野讨生活，这片密林反倒难有如今的静谧生机。

故乡的深山老林，镌刻着我的整段童年，也静静见证着一方故土的时代变迁。我不必为旧日烟火的消散而感伤惆怅，山林归于安宁，乡亲奔赴更好的生活，这份改变，本就是岁月赠予故乡最好的礼物。草木常青，乡情不灭，山野依旧，人间向好，便是最安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