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独居记

凡尘静楚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序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至暮年,总要学着与自己相处。热闹有热闹的烟火暖意,独处亦有独处的况味。搬入这间小屋之后,我慢慢体会独居的种种:有夜深人静的落寞,也有卸下身份之后的松弛自由。世间从没有全然圆满的生活,那些清寂时光,细细品咂,终会嚼出属于自己的一点回甘。</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十六岁那年,我搬进了这间小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是搬,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家,挪到了另一个家。我随女儿一家搬到市外校附近的邻湖小区,她们一家三口租住一套,又帮我租下一套单身公寓,两套住所仅有“一碗汤”的距离。我这间屋子不大,刚好容得下我一人居住。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一般,不多不少,清清爽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算起来,独居的时光,已有十载有余。这十多年,和我带外孙女的岁月几乎一样漫长。外孙女两岁咿呀学语的时候,我便开始在一旁照拂,如今她已经上了初一。看着她一日日长高,从蹒跚学步,到背着书包奔向校门,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缓缓流走。真正一个人生活,是近几年开始的。从前跟女儿一家一同居住,帮着照料孙辈,终究还是寄身在别人的屋檐之下。如今独居,才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起初心里很是不习惯。夜里醒来,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好似有人在低声絮语。屋内静极了,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辗转难眠之时,心底便漫上来一阵空落落的酸楚。这份日积月累的寂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这酸楚并不浓烈,却绵长不绝,好似一杯放凉的茶,涩意含在口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日子过得久了,反倒品出了别样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先体会到的,是时间变得格外宽裕。不必再掐着钟点起床,匆匆忙忙为外孙女操持饭食。清晨醒来,可以先在床上静静躺一会儿,听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啼鸣。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斜斜照进屋子,在墙壁投下一道金色光线,缓缓缓缓移动,如同日晷。我就这样静静望着,看它一寸一寸,从东墙爬到南墙,心底生出一份偷来一般的闲适。这份闲适,是年轻时候不敢奢望的,如今成了寻常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次,这屋子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书架上的书,想横放便横放,想竖放便竖放;茶壶的壶嘴朝东还是朝西,全都随我的心意。不会有人念叨我把书刋翻乱,也不会有人责怪我忘记关灯。这些零零碎碎的自由,从前看来微不足道,如今却像一粒粒温润的小珠子,一颗颗串起,便成了一条可爱的链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然,最为难得的,是这份清静。三代人同住,难免磕碰摩擦。锅碗瓢盆的响动,孩子的哭闹,年轻人急促的节奏,老年人迟缓的步调,交织混杂在一起,熬成一锅五味难述的汤。如今独居,就好似把自己从这锅喧嚣的汤里捞出来,安放在干净的白瓷盘上,清清白白,安安静静。并非不眷恋那汤水的温暖,只是到了暮年,偶尔,也需要这份属于自己的清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照看孙辈的时候,我的身份是姥爷;回到这间小屋,我便是我自己。褪去所有称谓,卸下全部世俗角色,好似一棵剥去外皮的老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内心却无比踏实真实。我可以对着镜子端详脸上的皱纹,如同端详一幅地图,每一道纹路,都是我一路走过的人生路。可以翻开旧相册,和照片里旧日的自己说说话。这些心境,在热闹喧嚣之中,是无从体会的。</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闲来也翻翻书,读上几行,不觉打个盹。书本掉落在地上,醒过来拾起,依旧可以接着往下读。心里不再堆满一桩桩待办琐事,才有空余去盛放别的东西:一段戏文,几句旧诗,一个遥远的午后。那些被生活慢慢磨钝的记忆,就在独居的光阴里面,重新长出细细的绒毛,柔软而鲜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老伴偶尔也会通一通电话。常常说不上几句,便陷入沉默。年轻时彼此便没有太多话语,到老,更觉得中间隔着一层什么。相守一辈子的夫妻,就如同两条平行流淌的河,各自向前奔流,偶尔望见对方水面的波光,终究难以汇到一处。这样的日子,虽说清淡,也早已慢慢习惯。人到老来,很多事情慢慢看开,强求不来的,便随它去吧。心中少了几分纠结,日子反倒过得清朗。</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深了。我熄灭灯火,站在窗前。远方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一地的碎金。那一扇扇窗里,想来也藏着一户户人间的喜怒哀乐。而我的这扇窗,只亮着属于我的一盏灯。一盏灯,一个人,一杯茶,便将这间小屋映照得亮堂堂,暖烘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忽然想起一句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从前只觉得写得是山间的孤独,如今方才懂得,山就那样自得其乐地伫立在那里。不盼鸟儿飞来,不送流云远去,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站着,便站成了属于自己的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咦,涩味已然淡去,舌尖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独居的日子,说到底,还是甜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凡尘静楚2026年9月于武汉三角湖</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