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故事二

潘晓阳

<p class="ql-block">左边一位是作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和几个人站在一口水井边在干什么?我正在合川县燕窝区检查基层改水井工作。</p> <p class="ql-block">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改水井是什么意思,那是八十年代爱国卫生运动中“五改”(改水井、改厕所、改畜圈、改炉灶、改造环境)的重要内容之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其他的“改”就不说了,单说改水井的事。</p> <p class="ql-block">当年我在合川县政府分管卫生之类的工作,卫生局有一个内设机构,名叫爱卫会办公室,爱卫会全称就是“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为提高委员会的级别,县政府分管负责人兼任委员会主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爱卫会其中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改水井,所以,改水井工作就由我分管。</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历史上,合川县城比重庆主城早一个月用上自来水,那是1932年,靠的是实业家卢作孚的功劳。‌</p> <p class="ql-block">合川县城用上了自来水,而广大农村,自古以来就是靠浅层大口井、溪水甚至农田里的水过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70年代在合川县云门公社当知青的时候,落户韩家湾院子,院子坡下一块水田边,就有一口简易水井,水井井沿的石头已经破碎,不仅水田里的水会直接流进井里,而且人们在水井边洗澡洗粪桶洗衣服,那些脏水也会直接流进井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韩家湾院子附近仅此一口井,全院子的人以及生产队猪场还有附近村民,都用这口井,而我,每天都会到井边挑一到两担水吃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挑回的水很浑浊,但再浑浊,也只能用这水煮饭,口渴了,也只能从水缸里舀水直接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韩家湾院子旁边还有一个牛滚凼,凼就是水塘的意思,言下之意,牛滚凼就是用来让牛在凼里滚澡的,那水已经不是水了,而是很脏很臭的泥浆,但韩家湾的人却经常在牛滚凼里洗萝卜洗红薯洗菜。</p> <p class="ql-block">由于浅层地表水在雨季容易受到垃圾、牲畜粪便的污染,所以每到夏秋季节,农村各个卫生院就住满了患肠炎、痢疾等水传疾病的病人。</p><p class="ql-block">我到过好几个乡卫生院,每到水传疾病患病高峰期,各个卫生院里住院的输液的打针的开药的病人很多,拥挤得像在赶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所以,从1984年开始,每年上级都会下达各地农村改水井的工作考核指标。而农村改水井,就成为县政府乃至各级区公所和公社的一项重要任务。</p> <p class="ql-block">虽然农村改水井是改善农民生活质量的好事,但上级和县政府都没钱,也没有任何项目的资金补助,不仅仅是上级没钱,区乡更没钱,不是说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吗?改水井没钱怎么改?</p><p class="ql-block">所以有的区乡对完成农村改水井任务心有余而力不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不过,没钱不能就此罢休,没钱可以强制行政命令。</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八十年代,为了检查各区乡完成任务进度,我每年都会带领相关部门的人员深入到区乡检查和督促工作。</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还经常向重庆市相关部门负责人汇报合川县改水井工作情况,坐中间的人是作者。</p> <p class="ql-block">我与被检查单位的人一起合影,前排从左至右第二位是作者。</p><p class="ql-block">在检查和督促农村改水井工作期间,有两件事令我终身难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一件事,令我很生气。</p> <p class="ql-block">1988年10月,县爱卫会办公室的人向我汇报,说铜溪区今年的改水井任务是打深井100口,改建浅层井1300口,但县卫生局和爱卫会干部到铜溪区督促多次,区委区公所仍然重视不够,不仅完成任务进度慢,而且已经完工的水井质量也很差。铜溪区是人口大区,也是管辖较多公社的区,如果铜溪区完不成任务,就会影响全县改水井任务的完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他们汇报工作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年底,再不加把劲,合川县今年的改水井就真的完不成任务了。</p> <p class="ql-block">听完汇报,我马上带领县卫生局和爱卫会干部到铜溪区,现场看了两个正在施工的水井,然后找区长谈话,我因为心里有气,和他说话的语气就显得很严厉,区长赶紧表态,保证完成今年任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虽然他态度端正,但我还是气愤难平,到了吃晚饭时间,区委区公所备好酒席,再三挽留我吃了饭再回去,我则带着县里的几个干部怒气冲冲离开。</p> <p class="ql-block">区委区公所第二天上午就召开全区农村改水井紧急会议,各乡镇立下军令状,奋战一个月,保证圆满完成当年改水井任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年底县政府检查各区任务完成情况,铜溪区与其他区一样,都保质保量完成了当年改水井任务。</p> <p class="ql-block">农村基层工作纷繁复杂,在政府任职,遇事如果优柔寡断,没有魄力就无法完成工作任务,所以我养成了大刀阔斧处理问题的习惯,当年我的工作还是很有个性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另一件事,令我很感动。</p> <p class="ql-block">1983年4月,我到合川三庙区的三岔乡检查农村改水井情况,途经三岔乡八大队一座石桥,一群人正在桥边敲锣打鼓放鞭炮。</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原来这座石桥是八大队小学教师陈林(谐音)用自己的300元退休金捐建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这天正逢当地干部群众为石桥的落成举行庆贺活动,三庙区区委书记一定要我为石桥的落成剪彩,我推辞不过,拿起剪刀,第一次为民间好人捐建的项目剪了彩。</p> <p class="ql-block">再看看石桥,石桥桥墩分别建在小溪两岸,一股涓涓细流从桥下潺潺流淌。</p><p class="ql-block">我问区委书记,这条小溪叫什么名字,他告诉我,小溪叫大渡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不禁一愣,想起工农红军长征途中强渡大渡河气势磅礴的场面,再看看眼前这条涓涓细流小溪,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溪,居然有这样大气的一个名字!</p> <p class="ql-block">大渡河虽然不大,但当地干部说,每年小溪都要涨水很多次,每次涨水,村民们到对岸种地,孩子们到对岸的学校上学都很不方便,就因为不方便,才有了小学退休教师捐建石桥的壮举,我对陈林的捐建深感钦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当年名叫陈林的小学教师去世了,但他捐建的小石桥肯定还在,小溪的水肯定还在桥下涓涓流淌,但小学退休教师陈林的名字,小溪名叫大渡河的名字,都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中。</p> <p class="ql-block">年底,重庆市政府召开表彰会,合川县获得“改水井先进单位”和400元奖金,参会人员每人得到一张床单。</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那个年代,退休小学教师陈林300元建一座石桥,我们很多人辛苦一年一共得到400元奖金。</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被评为全国爱国卫生运动先进个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五个故事,重棉四厂承包</p> <p class="ql-block">我参加了重棉四厂第二轮承包签约大会,签约后我与主席台上相关领导合影,从左至右第四位是作者。</p><p class="ql-block">重棉四厂破产前后承包签过几次约?在公共媒体上很难查清,除非看档案,但重棉四厂实行承包制后就一直萎靡不振,到2014年宣告破产,现在只剩下两万多平方米残破的厂房。</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先说承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承包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承包经营管理”,是指企业与承包者之间订立承包经营合同,将企业的“经营管理权”全部或部分在一定期限内交给承包者,由承包者对企业进行经营管理,并承担经营风险及获取企业收益的行为。</p> <p class="ql-block">企业实行承包制是从哪年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官方认定的时间是1984年,因为1984年首钢率先实行利润递增包干体制,但我认为,企业承包是从1978年就开始的,当时只是在部分企业中尝试,只是没有宣传报道,到1982年,县属以上国有工业企业中80%都实行了承包制。</p> <p class="ql-block">承包制的核心是“包死基数”,确定上缴利润增长率,就像人们俗话说“交够国家的,留够企业的,剩下都是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到了1986年至1992年,承包制在国有大中型企业中普遍推行。</p> <p class="ql-block">我参加重棉四厂的承包签约时间点是1990年,但我参加的时候,重棉四厂就已经是第二轮承包了,第一轮是从哪年开始的?我忘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重棉四厂第二轮承包合同内容肯定比第一轮更加科学合理,但再怎么科学合理,都离不开“包死基数、确保上缴、超收多留、欠收自补”的原则,合同内容一定是保上缴国家利润,保企业技术改造,保职工工资总额等等,这些“保”都是同企业经济效益挂钩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签合同结束,我与重棉四厂的干部合影,左边第一位是作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八十年代,农村包产到户政策如同一把金钥匙,打开了农民增收的大门,让无数家庭吃上了饱饭,中国粮食总产量从 3亿吨飙升至 4亿吨,创造了世界农业史上的增长奇迹。</p> <p class="ql-block">后来的“包”字进城,成为贯穿80年代改革的根本思路,人们看待承包,就像看见一剂神药,这剂神药“一包就灵”,不仅包治各种疑难杂症,还包治人们各种心理疾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一包就灵”理念深入人心到何种程度?讲一件我亲历的事就知道了。</p> <p class="ql-block">1987年3月,重庆日报在头版登载了《潘晓阳重新当选副县长》的文章,说的是我大专毕业后又重新担任了合川县副县长,紧跟着一些地方性报刊杂志也相继登载了文章和对我的采访。</p><p class="ql-block">同年5月,人民日报登载了一篇《能上能下的女县长》文章,文章后面还有一篇评论员的评论,称我是全国第一个副县级干部能上能下、能下能上的典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当年我34岁。</p> <p class="ql-block">自从人民日报登载文章以后,我每天都要收到很多全国各地的来信,有寻亲认为我是他们走丢的女儿的;有希望我出面帮他们伸冤的;有单纯夸赞我既能上又能下的.....,来信内容五花八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其中有一封信,是北京大学几个在校学生联合写的,他们除了抨击政府的一些腐败和瞎指挥乱象之外,提出“承包国务院”的决心。</p> <p class="ql-block">他们坚信,不是“一包就灵”吗?如果由他们“承包国务院”,就一定能解决目前存在的问题!</p><p class="ql-block">他们在信里希望我能做“承包国务院”的积极推动者。</p><p class="ql-block">不评价这几个北大学生的痴心和妄想,可以评价的是,当年“一包就灵”的理念对人有多大影响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再说说重棉四厂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重棉四厂就是位于合川县东津沱的重庆第四棉纺织厂,这个厂创办于1919年,当年这个厂的名称叫做豫丰和记纱厂,这是豫丰和记纱厂的大门,大门上方写的就是“豫丰纱厂”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豫丰纱厂厂址最开始是在郑州,后来从郑州迁到重庆土湾,再从重庆土湾搬迁到合川县东津沱。</p> <p class="ql-block">重棉四厂的名字也随着地址的搬迁而改变,最开始名叫豫丰和记纱厂,后来改名叫六一纱厂,再后来叫华诚四棉厂,最后成为重棉四厂。</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因为重棉四厂以前的名字有点多,为表述方便,以后就统称为重棉四厂。</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重棉四厂破产后,合川区政府立下一块石碑,将重棉四厂的名字又改回豫丰和记纱厂。</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重棉四厂就像人一样,从出生到死亡,颠沛流离走了一圈,现在重棉四厂的大门上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棉”字。</p> <p class="ql-block">走进厂区,以前的车间已经空空如也,宿舍楼,办公楼,食堂以及整个厂区人去楼空,爬山虎全面侵占砖瓦房,房屋周边杂草丛生,一片萧条。</p><p class="ql-block">为何说重棉四厂渡过颠沛流离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重棉四厂以前是私有企业;新中国成立后,工厂便与人民合营,由官僚资本转变为全民所有制的国营企业;再后来,企业与港资合作;再再后来,企业承包给个人经营管理;再再再后来破产,现在是合川区的文物保护单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虽然重棉四厂颠沛流离走完一生,但也有它红火的时候。</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比如,1940年,重棉四厂就使用了当时英国出产的世界最先进的纺织机器,生产能力冠绝一时;</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比如,该厂最辉煌的时候,拥有职工数量多达7000余人,每逢上下班,职工人流摩肩接踵,浩浩荡荡进出工厂大门,场面蔚为壮观;</p> <p class="ql-block">比如,当年的重棉四厂是一个独成体系、设施完善的小社会。除了宏大的生产车间,还有功能完善的后勤基础设施,厂里有百货商场、职工医院、子弟中小学、广播电视站、邮电、银行、影剧院、体育场、食堂、澡堂等。</p><p class="ql-block">在相当长的时期里,重棉四厂的教育、文化、体育等事业蓬勃开展,在合川的知名度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那些年,由于纺织企业的生产计划均由国家统一安排,其生产出的纱、布,也由国家统购统销,“大锅饭”的保障让企业红红火火大踏步前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未结婚前,就有人为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男朋友就是重棉四厂的机修工,虽然我和他交往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分手了,但分手不因为他是企业工人,我后来的丈夫也是企业工人,当年的重棉四厂不是一般的企业,它是重庆企业界的一颗璀璨明珠,能与“明珠”企业的人恋爱还是不掉价的。</p> <p class="ql-block">重棉四厂头上的桂冠很多,它不仅是中原地区规模最大的纺织工厂,也是重庆纺织产业支柱,还曾连续三次被命名为全国“纺织工业双文明建设优秀企业”,多次被有关银行评为“特级信用企业”....。</p><p class="ql-block">兴旺的重棉四厂曾带动了整个东津沱片区的繁华,东津沱甚至被冠有“小香港”之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但我只到过重棉四厂两三次,有人会问,你代表县政府管经济发展,为何只到过重棉四厂两三次?</p> <p class="ql-block">因为重棉四厂不是合川县“垂直管理”企业,它实行的是“双重管理”,既隶属于重庆市纺织工业局,又是合川县“属地管理”企业,对企业来说,重大的事由重庆市纺织工业局管,一般的事找地方即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如果多次到重棉四厂,就会留下很多的“不懂事”。</p> <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到重棉四厂是1983年,重棉四厂为一批新婚夫妻举办集体婚礼,我代表县妇联参加了活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重棉四厂为每对参加集体婚礼的新婚夫妻解决了一间住房,新婚夫妻有独立的一间房,这是当年很多年轻人羡慕不已的福利。</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与昔日的厂工会主席合影。</p> <p class="ql-block">照片在厂区哪里拍的?我仔细端详,原来是厂区俱乐部附近。</p><p class="ql-block">以前的厂区“俱乐部”圆圈里的三个字很醒目,在我们的照片里,虽然只有一个“部”字,但仍然清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后来因工作调动,我再也没去过重棉四厂,现在只能在视频里照片里和人们的文章里与重棉四厂再会。</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睹物思情,仿佛当年的人还在,当年那些事还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