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韩希庆</p><p class="ql-block">图片/手机自拍</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乡村田园</p> <p class="ql-block"> 晨光刚从东墙爬进来,我就推门进了小院。院里二十平米的一块小菜园儿,松松的土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退休后,这里便是我的另一个世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头一锄下去,土块崩开,蚯蚓急急地钻了。我蹲下身,捏起一团湿润的土,看它在指缝间慢慢松散、漏下。那一刻忽然觉得,不是我在翻这块地,是这块地在翻我——把我前半生攒下的浮躁、不甘、计较,一层一层地,翻进了土里,化成了肥。</p> <p class="ql-block"> 可头一年,地不给我面子。种子撒下去,出得稀稀拉拉;苗长出来,黄瘦黄瘦的,像害了病。我蹲在垄边发呆,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连块菜地都侍弄不好?买来书翻,上网去查,照着书上的间距、深度、水肥比例,一样一样地量,一样一样地记。可菜苗就是不领情,该黄还是黄,该蔫还是蔫。</p> <p class="ql-block"> 隔壁院里有位八十多岁的本家二叔,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每天从我门前过,看一眼,不说话,只笑。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请教。他停下脚步,用手点了点我的菜园儿,说:“你那个水,浇得太勤了!地要喘气。”又说:“苗太密,舍不得拔,最后谁都长不好。”“天没热透,你急着下种,种下去也白搭,得等。”</p> <p class="ql-block"> 来年,我照着做了。下种的日子往后推了半个月。水减了一半,苗拔掉一半。果然,那一年菜长得油亮亮的,黄瓜坠弯了架,西红柿红得发亮。我提着一篮子菜去谢他,他摆摆手,说了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种地这事,书上是死的,地里是活的。你那个是学问,我这个也是学问。只是我这学问,是土里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二叔识字不多,可他知道哪块云会下雨,哪阵风会降温,哪一天种豆角最合适。他不用看书,看天就行;不用笔记,记在骨头里。他的文化,是节气给的,是土地教的,是一辈子蹲在地头,一锄一锄悟出来的。这种文化,不写在纸上,却写在掌心的老茧里,写在弯腰的弧度里,写在一生对天时的敬畏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文凭比他高,书比他读得多。可在这一方菜地面前,我是学生,他是先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化这东西,跟学历无关,跟钱无关,跟身份无关。有知识的人未必有文化,有文化的人未必有学历。真正的文化,是懂得枯荣更替,是明白付出才有收获,是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是晓得人在天地间该站什么位置。</p> <p class="ql-block"> 到了第三年,二叔看我翻地,说了一句:“你这地,养活了。”我点点头。我说:都是跟您老学的。那之后,我每下一锄,都觉得二叔还在地头看着我,还在用手点我的小菜园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妙的,是浇水的当口。水瓢舀满,扬手一泼,水花在空中散成银珠子,哗啦啦落在叶面上。那一瞬,我觉得不是我在浇地,是整片晴空被我浇了下来——蓝的天,白的云,都顺着水光淌进土里,淌进辣椒的叶脉里,淌进豆角的藤蔓里。种子埋下去时是黑的、白的,三四天后冒出的芽是黄的,再过几天便绿油油地铺开一片。它们顶开土壳的样子,像极了孩子顶开被窝,惺忪着,试探着,然后不管不顾地往上窜。</p> <p class="ql-block"> 泥巴糊上小腿,干了,龟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贴了褐色的鳞甲。邻家的小侄子说:“泡在泥里,也不嫌脏?”我笑,不答。他哪里知道,这身泥巴裹着的,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人一沾了地气,心里那些犄角旮旯的灰尘,反倒被洗得干干净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双手从土里捧出黄瓜时,那瓜还带着地温,青翠翠的,顶花带刺,像刚从梦里醒来。我把它贴在脸上,凉丝丝的,那一刻忽然鼻子一酸——原来土地从不骗人,你给它多少,它便还你多少,连利息都不肯少一分。</p> <p class="ql-block"> 日头高了,我坐在畦边歇气。摊开手掌,指头根部的茧又厚了一层。那茧是硬的,按下去像按着一小块玛瑙。我用指甲掐了掐,竟有些疼——不是疼在手上,是疼在心里。这些茧,是大地的印章,一枚一枚盖在掌心,似乎从此我的命便和这块地锁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弯腰拔草的时候,脊背拱成一座桥,横跨在黄瓜与番茄之间。腰酸了,直起来缓缓,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忽然想,这人啊,弯得下去,才撑得起来。弯下去是给土地让路,直起来是替庄稼撑腰。</p> <p class="ql-block"> 如此说来,种菜人是真正的文化人。锄把是笔,垄沟是纸,汗水是墨,土地是经史子集,节气是四书五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叔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读过几本书,可他知道天什么时候暖,地什么时候醒,苗什么时候渴。这是土里长出来的文化,比书上的更厚,比文凭上的更真。种下去的是籽,长出来的是道。有知识不代表有文化,有教养才是真的有文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种菜这件事,是包容的宽度,是思想的深度,是洞察世事的能力。种菜人,是文化人!</p> <p class="ql-block"> 黄昏来了,夕阳把菜畦染成金的。我坐在垄头,看蚂蚁排着队往洞里搬我掉下的饭粒,看蜗牛慢悠悠爬过一片白菜叶,留下亮晶晶的涎线。风软了,把豆角架上的藤蔓吹得轻轻摇晃。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脊背又直了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到退休,才明白什么叫自在。不是无事可做,是做的每件事都种进了土里,发了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一小块地,二十来个平方,可我觉得自己掌心里,托着万里平川;弯下的脊梁上,撑着四时晴雨。老茧是大地给的玉玺,泥巴是天地盖的官印。我的前半辈子,读过一些书,也拿过几张文凭,可真正让我低下头来的,是这一方土,是土里长出来的菜,是那位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二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种菜,是一种文化。种菜人,是文化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闲时种菜,种的是日子,收的是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