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凤眼莲”

淳 禾

<p class="ql-block"> 老友“凤眼莲”</p><p class="ql-block"> 闲人生于农家,学的是农艺,从事的是农耕,一生与农有缘。前段时间闲逛到千岛湖畔的半岛公园,在一处临水的缓坡边,撞见一片铺陈开来的水葫芦。对于务农人来说,这东西再熟悉不过——可它还有个极雅致的学名:凤眼莲。</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在田垄水沟里常见它。翠绿的叶片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浮在水面上,连成一片绿毡。最惹眼的是它的花,淡紫色的花瓣上,靠近花心的地方有一抹亮黄缀着深蓝的斑点,远远望去,真像一只只清凌凌的凤眼,嵌在绿波之上。乡下孩子不懂什么学名,只跟着大人叫它“水葫芦”,偶尔掐一段肥厚的叶柄,捏一捏,软鼓鼓的像个小气球,便觉得有趣。</p><p class="ql-block"> 后来学了农艺,才知道这“老朋友”的来历并不简单。它原产南美,漂洋过海而来,本是作为饲料和观赏植物引进的。生命力强得惊人,一节匍匐茎落在水里,不几日便能扎下新根,开出新花。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它曾是猪鸭的好口粮,农人见了,倒也生出几分亲切。可也正是这股子泼辣劲儿,让它在某些水域成了“生态杀手”——疯长起来,能堵了河道,遮了水面,让水下的鱼虾透不过气。于是,人们对它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欢迎,渐渐变成了警惕,甚至厌弃。</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半岛公园的栈道边,看这片凤眼莲。千岛湖的水清冽冽的,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水草,它们倒没有泛滥成灾,只是安安静静地聚在水湾一角,像一群贪凉的绿衣客。偶有风吹过,紫花轻颤,那“凤眼”仿佛眨了一下,倒显出几分羞涩来。旁边有位晨练的老人停下脚步,念叨一句:“这花好看是好看,可别让它到处跑。”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多年前在乡下,跟着母亲打捞水沟里的水葫芦,捞上来堆在田埂上,晒干了便是上好的燃料。那时只觉得它碍事,如今想来,倒也是农耕生活里一种朴素的循环利用。</p><p class="ql-block"> 凤眼莲的一生,像极了许多被人类引进而又“失控”的事物。它本无善恶,只是太懂得顺应环境,太急于繁衍生长,反倒在不经意间打破了某种平衡。农人看它,眼里是实用的标尺:能不能喂牲口?会不会堵水渠?而游人看它,眼里是审美的尺子:花美不美?配不配得上这一湖碧水?同一株植物,在不同人眼里,竟有了截然不同的面目。</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千岛湖的日头渐渐暖了,湖面碎金闪烁。这片凤眼莲还会在这里待很久吧?只要湖水清,只要不泛滥,做个安静的点缀,也挺好。就像许多老朋友,不必时刻黏在一起,偶尔遇见,认出彼此眼底的那份熟悉,便足够了。</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紫花绿叶,在碧蓝的湖背景里,果然像极了一只只欲语还休的凤眼——它在看什么呢?或许在看湖面上掠过的白鹭,在看岸边散步的闲人,也在看时光里,那些关于农耕、关于水土、关于人与自然相处的,长长的影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