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蒯”的释义，《百度百科》本条中说：“是一种汉语词语，指民间对年老妻子的一种称呼。” 并补充说：“这种称呼带有一定的爱意，主要在中国东北农村使用，并出现在赵本山的春晚小品和《乡村爱情》等作品中。”无疑，明星效应扩大了该称呼的受众面，虽然目前尚没有达到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程度，但若有人提起凡是看过赵本山的相关作品人都能从中大致了解它的含义。实际上，早在赵成名以前我就听到过我这里的农村有些人用它称呼他的妻子。我与赵同属于辽宁人，小时候都曾经生长在农村。我们不在一个地区，赵所在的地区又与吉林接壤，直接或间接证明东北三省中三分有其二有此称呼。《百度》上有说在北京地区亦有同样的称呼出现，那么《百度百科》词条中的“主要在中国东北农村使用”的“主要”就显得很留有余地。 “蒯”字的读音是kuǎi。如果找不到准确读音，可以参考“快”的读音。快是第四声，而蒯是第三声。 “蒯”的本义为一种草，属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长于水边或阴湿处，茎秆可用于编织席具或绳索，但是我却从未听说过东北有蒯草这种植物。按此义，很让人疑惑蒯草是如何能跟年老的妻子搭上边的？ 殷商封国里有一个小国，叫蒯国，位置在河南今洛阳市的西南。为什么用“蒯”字当国名，我猜大概是这个地方生长着许多蒯草的缘故。周初蒯国被周所灭成为周的蒯邑，春秋早期晋国将其一位姬姓的大夫封到了该地，这个人叫蒯得，其后裔以蒯为姓，他也成为了蒯姓一位得姓始祖。蒯得是姬姓，以封地蒯邑为蒯氏，后来姓与氏不分，蒯氏遂为蒯姓。 不是以封地为氏而是以祖父的字为氏的是另一个蒯姓出处。春秋中期，卫国有个国君叫卫庄公，原是卫灵公的太子。他与卫灵公夫人南子（孔子受召见过南子，当时曾惹子路不高兴）有矛盾，想刺杀南子未成，被驱逐出了卫国，逃亡到晋国。灵公死后，卫国人奉立他的儿子公子辄为国君，是为卫出公。卫出公十二年时，他通过他的姐姐即孔悝的母亲伯姬联合孔悝撵跑了卫出公，自己做了国君，这就是卫庄公。那时孔子还活着，听说了卫国发生了叛乱，孔子就已经猜到了子路必死，果然子路就死在这场叛乱中。卫庄公姬姓，名蒯聩。因为他是国君，因此他未能继承君位的儿子可称公子、孙子可称公孙，而孙子的儿子就不能称为公子、公孙，则是以其祖父名字“蒯”为氏，成为了蒯姓又一来源。 蒯姓的后代中在秦末汉初有一位著名的纵横家叫蒯通，《史记》的作者司马迁评价其“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二人。”《汉书》作者班固也言其“一说而丧三俊，其得不烹者，幸也！”他最有政治含金量的计谋就是劝说韩信保持中立并给刘邦和项羽拉架。当时的天下形势是刘邦和项羽之间的战争处在僵持阶段，在荥阳已经相拒三年了。韩信则是平定了齐国，并被刘邦封了齐王，割据在山东半岛。此时韩信掌握着刘邦、项羽两人的命运，帮助刘邦，刘邦会取胜；联合项羽，项羽得天下。他希望韩信采纳他的建议：让两方都得到好处，共同存在下去。可惜韩信没有采纳这样对其最有利的建议，否则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三国演义》将提前上演，中国的历史也将重新改写。 “蒯”字还有许多方言义，都用作动词，其中我们这里常说：“蒯瓢水喝。”意思是拿瓢在水缸里舀水喝，舀水的过程称“蒯”。以上几义好像都与“年老的妻子”不搭边。 “老蒯”一词代表“年老妻子”这一意思的来源成为了谜案，它仿佛被尘封在历史的尘埃里，典籍无记载，传说听不到。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找不到源头并非不是好事，我们遂具有了无限的猜想空间。这不，有一次我在读《左传》成公九年一则故事时想起了这个词语，隐隐约约地感觉该故事似乎与词语的来源有着某种关联。 故事还需要从楚庄王讨伐陈国说起。楚庄王野心很大，不只是与晋国争霸，而是要代替周天子做天下的共主，因此才发生了向周王室问鼎之轻重的事，不过被王孙满用“鼎之轻重，在德不在鼎”的话给顶了回去。 陈国属于已经臣服的国家。楚国时刻希望这个国家出乱子，然后由其出面解决来显示正义。正好陈国发生了内乱，大夫夏徵舒杀了国君陈灵公。楚庄王非常高兴，第二年就召集加盟诸侯国，打着正义的旗帜，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陈国。轻而易举攻破了陈国，抓住并车裂了夏徵舒。至此，楚庄王才撕下了他正义的假面具，暴露了其狼子野心。原来他是要把陈国灭掉，让其成为楚国的一个县。在大夫申叔时以“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因小错而大惩）的话劝阻下，楚庄王考虑到这样做没有办法给天下交待，才不得不给陈国立了新君，撤出了陈国。 然而在他撤出时却掳掠了一位间接地几乎让楚国灭国的人——夏姬，是夏徵舒的母亲。夏姬为郑穆公女，容貌美艳，是众多男人的猎物。夏徵舒之所以弑君，也是因为夏姬。陈灵公和其大夫公孙宁、仪行父纠缠夏姬在夏徵舒家搞作风问题，并当面用语言侮辱夏徵舒。夏徵舒气不过，用箭射杀了陈灵公。公孙宁、仪行父逃亡到了楚国。回国后，楚庄王想纳她为妾。同时，楚庄王的弟弟子反也想要迎娶她。他们俩都被申公巫臣用巧言令辞劝阻了，打消了娶她的念头。申公巫臣芈姓，屈氏（屈原一族，为屈原的先族），名巫臣，字子灵，楚国的贵族。因为他被封于申县（今河南南阳），故称申公巫臣。申公巫臣劝说楚庄王与子反不要娶夏姬，可不是为他们好，而是自己想迎娶。在楚庄王讨伐陈国的时候，巫臣也跟随在军队中。当他看到美艳的夏姬时，早已暗自下决心娶她。 巫臣成功地劝阻了楚庄王与子反，但是夏姬仍然没有落到他的手里，楚庄王把夏姬嫁给了连尹襄老。晋楚之间发生邲之战时，连尹襄老被晋国人射杀，并抢走了尸体。连尹襄老死后，他的儿子黑要娶了夏姬。这种晚辈娶长辈的婚姻古时候有专有名词，叫“蒸”。 巫臣时刻寻找着占有夏姬的方法，冥思苦想下他给她出一个主意，让她与楚国说：她能够通过郑国向晋国要回连尹襄老的尸体，想要要回尸体必须先让她回到了郑国进行一番劝说。楚庄王果然放她回娘家。 公元前589年，楚庄王已死，楚共王在位两年了。巫臣借出使齐国之机，跑到了郑国，并向郑国国君提亲，竟然答应了。于是巫臣携夏姬及全家财产逃往晋国。到晋国后被晋景公任命为邢大夫。子反听说了这件事非常愤怒，联合令尹子重（与巫臣有仇）诛灭巫臣全家，分掉了全部土地与财产。大夫之家可不是我们现在小家庭，那是一个家族，可能有几百口人。可想而知，巫臣怎能不痛恨到心底，从此发誓要搞掉子反与楚国。他建议晋景公联合吴国，共同对抗楚国。不仅如此，他还请求晋景公让他为吴国军队提供军事训练，晋景公都答应了。吴国是新崛起的国家，由于地处南蛮地区，打仗没有章法。说冲锋，乱哄哄的一起掩杀；说溃败，如洪水决堤。巫臣带领着他的儿子来到吴国，训练战车，演习战阵，硬生生地在楚国的右肋培养出一支强大的攻击军队。巫臣适时地给吴国制定了攻楚的战略——疲楚：楚不动吴进攻楚邑、楚救援吴即退兵、楚进吴退、楚退吴追。 有一回，巫臣再次出使吴国，借道莒国。莒国在今山东日照莒县周围，当时紧邻鲁国西部边境，其东面是大海，属于边远地区，与楚国相隔甚远。巫臣与莒国的渠丘城邑大夫渠丘公站在城墙下劝说渠丘公修整一下破败的城墙，防止有国家来攻打。渠丘公辩解说是莒国处于边鄙地区，大国劳师远征，为了他这块蛮荒之地还不够人吃马喂的钱，不值得，没有国家这样做。巫臣再次提醒渠丘公：大国的土地之所以非常大，是因为不断吞并小国的缘故，大国绝不会因为边鄙和蛮荒而不会占有，还是加固一下城防设施吧。渠丘公终归没听。 以上所叙述的是鲁宣公与鲁成公九年前的事，主要为了介绍申公巫臣的曲折的经历和楚国与晋国争夺控制中原诸国采取的措施。免得提起成公九年的这件事，让莒国的糗事没有根源。稍感遗憾的是要想说明白，码字太多了些，有冲淡主题之嫌。 鲁成公九年，即公元前482年，在冬天里十一月份，结果不出申公巫臣的预料，楚国的令尹子重率领军队从陈国出发攻打莒国，包围了渠丘。由于渠丘城墙破败，又没设守备，渠丘民众弃城溃逃，逃往莒城。楚国军队一路跟随溃逃的人群来到莒城，莒城也如渠丘一样破败，莒城溃逃。接着楚国军队又攻破了郓城（东郓。鲁国的西边还有一个郓城，大致今山东郓城县位置，当是西郓，不一地。）左丘明对莒国的糗事评论说：“凭借地处偏远鄙陋而不加强城防，是罪中大罪；预先防备意外变故，是善中大善。莒国仗恃地处偏远鄙陋而不修整城郭，十二天之内，楚军攻克了三座城池，这都是没有防备的缘故。”接下来是与本文相关的重点，左丘明引用的《诗》： “《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 引诗进一步说明防备是不可以停止的，要时时刻刻预备着后补力量，所缺乏的就可以及时而有效地填补上。 这里的《诗》很显然不是指《诗经》，《诗经》中没有该诗。杜预解释是“逸诗”，即没有收录到《诗经》中的诗。《诗经》是孔子删定的，在删定之前据说有三千多首，而《诗经》只收录了三百零五首。大概该诗是剩下的几千首里的一首，而《诗》这个书名则是在《诗经》之前就存在于春秋时期了。 诗中的“丝”“麻”“菅”“蒯”都是能够抽取纤维的植物，可以拧成绳子和做鞋子。不过丝、麻的纤维精细；而菅、蒯的纤维粗糙。“虽有丝麻，无弃菅蒯”是说即使拥有了丝、麻的精品，也不要抛弃菅、蒯的劣品。 诗中的“姬”“姜”都是姓。姬姓是与周天子的姓，而姜姓女子则常常与周天子或者是姬姓诸侯国（如晋国、鲁国、卫国等）联姻。姬、姜则应为出身高贵的贵族美女，是当时男性理想中配偶。 诗中的“蕉萃”今言“憔悴”，形容面容枯槁，这里指年老的妻子。“虽有姬姜，无弃蕉萃”是说即使拥有了美人，也不要抛弃老妻。 诗中的“虽有丝麻”与“虽有姬姜”虽然描述的事物不同，但都指向了同一义；“无弃菅蒯”与“无弃蕉萃”亦同理，指同一义。找遍书籍，再没有任何话语将“蒯”和“老蒯”联系得如此之近了。 我们似乎找到了依据，虽然这个依据并不确切。那么，“老蒯”的称呼是如何在东北出现的呢？ 语言的变化有着非常复杂的原因，比如民族大融合与人口大迁徙等。客家人是中原人为了躲避灾难而迁徙到南方的，客家话保留了中原话的特色，而中原地区却因为少数民族的进入改变了原有说话方式和习惯，反而使得原来的中原语言在产生地消失了。我想这可以作为参考。东北在唐朝以前基本都是少数民族地区，唐朝虽然在这里设置了都护府，但大多是军人驻扎。到了宋朝，宋朝没有能力控制该地区，汉人在此地更少。元朝为蒙古人统治，自不必说。明朝时设置卫所，汉人才稍稍多了起来。然而到清朝时，满蒙成为了该地区的主驻民。清朝初中期，清人设置边塞，禁止汉人进入，汉人更少了。清朝末期，国力衰弱，清政府无力禁关，民不聊生的中原地区大批流民涌入东北。只用了几十年的功夫，汉人遍布东北三省。在这些流民中，定有读书之人，他们落户到东北乡村，就把“老蒯”这一称呼叫开来，遂成为了东北方言。这也验证了《百度百科》说的“是汉语词语”判断，以用来区别非满蒙语的音译。 综上所述，“老蒯”代表老年妻子的这一称谓来源于《左传》成公九年，是关内语言流向东北，从而变成东北方言，而关内的这一称谓似乎弱化或者消失。当然，这一判断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主观推断出来的。对与不对毋须深究，就把这篇文章看做是一个好事之人在琢磨“马尾巴功能”或者“武大郎到底是买烤饼还是蒸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