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处的亲情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那孔窑洞</p><p class="ql-block">母亲住在老家的窑洞里,八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窑洞是干净的,比村里许多年轻人的家都齐整。我们弟兄姊妹每次回去,总要把冰箱塞满,熟食、面点、各样能放得住的东西。电磁炉上热一热,就是一顿。我总想着,她操劳了一辈子,如今该是享福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可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她一辈子很少在别人家吃饭,哪怕是自己儿女的家。从前她还能自己做饭时,米面油我从未让她短缺过,电费总是交得足足的,零花钱也没断过。后来她病了,都是接来我家调养。有一回,一住就是两个多月。可每次接她,她总要在窑洞里磨蹭许久,像一棵老树,要把根须都带上似的。</p><p class="ql-block">我挣的第一笔钱,就是翻修老家的房子,又打了窖,解决了吃水的问题。那时我在外头拼得狠,在家却待得少。每到春节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砍柴。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母亲就在窑洞里看着,不说话。我砍完柴,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满。那些年,从没人说过我一个“不”字。</p><p class="ql-block">然而这两年,事情却变了。母亲忽然说我偷她的钱,说得有鼻子有眼,数额、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起初我以为是糊涂了,可她偏又那么笃定,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更让人难受的是,她还诅咒我,那些话恶毒得不像是一个母亲对儿子说的。我站在窑洞里,听着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想辩解,可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能辩什么呢?她说得那样真切,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可我清清白白一辈子,从没拿过谁的一针一线,如今却在自己母亲这里,成了一个“贼”。这算什么呢?我有时想笑,笑里又泛着说不清的酸涩。</p><p class="ql-block">但我终究没有在乎。或者说,我让自己不在乎。该怎么回去还怎么回去,该带东西还带东西,该干的活一样不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对自己说。可这话像秋天的落叶,看着轻,踩上去还是有声响的。</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从监控里看见母亲坐在窑洞门口,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头一点一点的,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就那样坐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那一刻,我心里的滋味,像打翻了一整个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都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p><p class="ql-block">我在监控这头看着她,她在那头什么也不知道。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可她的孤独却那样清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门口,等我放学回来。那时她的腰还是直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是亮的。如今她老了,老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老得开始说一些荒唐的话,老得让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疼她。</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在回家的路上,会忽然把车停在路边。前头是回去的路,后头是离开的路,我夹在中间,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往前走,要面对那些无端的指责和恶毒的诅咒;往后退,监控里的那个身影又让我割舍不下。我就那样停在路边,看着车窗外的杨树叶子一片片地落,觉得自己像一个解不开的结,悬在半空里。</p><p class="ql-block">说到底,她是我的母亲。她给了我生命,给了我这副清清白白的身子骨,给了我走出窑洞去看世界的可能。如今她老了,老得开始分不清真假,开始把一些不存在的事说得像真的一样。这或许不是她的错,是岁月在她身上做了手脚。我这样想着,心里便释然了一些。可释然归释然,那种无奈与徘徊,却像窑洞里的风,总是若有若无地吹着。</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我又回去了一趟。妹妹在帮她洗涮,大哥坐在院子里抽烟。我照例把冰箱整理了一遍,又检查了电费、水费。临走时,母亲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你下次啥时候回来?”</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她似乎忘了那些她说过的话,忘了她曾怎样诅咒过我。可我没忘,只是不再提了。我拍拍她的手,说:“过几天就回来。”</p><p class="ql-block">她点点头,松开手,又坐回窑洞门口。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是那样坐着,拄着拐杖,头一点一点的。阳光把她照成一个苍老的剪影。</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过几天我还是会回来的。不管她说我偷了她的钱,还是诅咒过我,我还是会回来的。因为除了这里,我不知道还有哪里,是我真正的家。</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的风很轻,我让车开得很慢。后视镜里,那孔窑洞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淡墨,渐渐地,渐渐地,晕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