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瓦房的深秋

武 杰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字:武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3983127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时代记忆</span></p> 写在前面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经过几番挣扎,终于写出这篇稿子,我不知道它的诞生到底是对还是错,今天,就让那个暗夜里发生的事情重见天日。檄文么?纪实么?我不得而知,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span></p> 到工地干活儿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刚开始的新鲜感没一天就被打回原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首先是过长的时间,拿“兵哥”的口头禅说“两头见星星”,民工的生活啊,就是一个熬时间,盼下班。啥叫专业化?啥叫机械化?表情麻木,身心疲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带班头“崔队”一天到晚黑着脸,像谁欠他八百文钱似的。不到四点板房外面就响起尖锐的口哨声,那是“崔队”在催着上工了。他才不管你醒不醒,直接掀被子。分明就是现实版的周扒皮搞半夜鸡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工地的早饭那叫一个“稀汤寡水”,主餐是硬邦邦的窝头,凉透的咸菜条里面不时能看到几个黑星儿,凑近了才看清,原来是死苍蝇,胃里顿时一阵阵翻滚,发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几个孩子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松松垮垮地随人群挤在队伍里,从那一刻起才真正懂了什么叫 “谋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伙房大师傅是老家附近小宿村的,一个瘦瘦的小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漏勺,在锅里来回搅着,本来就不稠的汤水,更稀嚯了。乱哄哄的队伍一阵嘈杂,骂骂咧咧的老工人说“你这个家伙心思歪着嘞,不是啥好人,早晚有一天摁着夯你一顿,就长记性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为是新来的,我们被分到一个班组里学徒,苏选是模型工,说是好干钱多,十几岁的孩子啊,在家里啥时候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早四点吃完饭干到晚8点,中间就半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光熬都能把人熬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群衣衫褴褛的工人带着一帮孩子抬钢筋,码铁模板;拿套扳手立钢支架、扯线找平、立模、加固,每一样物料都是死沉死沉的,没一个小时,两个膀子就酸胀的没感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个老工人“新行”说:刚开始干苦力,没有一个礼拜过不来劲儿。熬吧,千万不能歇,他恶狠狠地说“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唾沫星子在空气里飞着,阴森森地像童话故事里的“格格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远处同村的王三儿哭丧着脸看着手上磨出来的血泡,转运箍筋时手套划破了,血泡被铁丝扎了一下,血水汩汩地从手套渗出来。新来的不熟悉流程,丝毫没有安全意识,也没经过业务培训,搞不好就磕着碰着了,小伤口不断,大的工伤事故屡屡发生,昨天的伤口刚愈合,第二天早上又磨破了,渗血、泛白,钻心的疼顺着指尖窜满全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的民工队派活基本都是小包工,多劳多得,不同的流水线不同的价格。包工头扣的那个细,别看是村里来的,“劳动定额”计算的比大学教授都精准。后来经过学历进修才知道这是严重违反劳动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整天不停的劳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混到下班,整个人像散了架,钻进四处漏风的工棚里,一头扎到大通铺上一动都不想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九十年代的工地,没有娱乐、没有关怀。年轻人排解疲惫的方式,大抵都是一样:趁干活的空档,享受着晚风的微凉,悄悄地溜出工地,沿着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游走。幻想着有朝一日时来运转的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许是那些人唯一麻痹自己勇敢地活下去的念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的河西区友谊路,远没有现在繁华规整。九十年代中段,道路两侧一半是规整的机关单位、厂区大院、新式居民楼,另一半是空地、土路、零星菜地与低矮的棚户区。路边绿树成荫,温暖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黑黢黢的柏油马路上,带着北方城市固有的温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忆里最开心的是看着漂亮小姐姐穿着连衣裙骑着“飞鸽”牌自行车飞驰而来,又呼啸而去,街角留下一个青春活力的背影,还有一个痴痴呆望的少年。那个曼妙的背影深深刻在他的心中,多年以后还偶尔出现在他的梦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漫步街头的脚步很是悠闲,美好的时光就这样在紧张和惬意中慢慢地溜走了。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开心得紧了,竟也浮想联翩,幻想着在这个美丽的城市里落地生根,娶妻生子,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不过,梦做久了会醒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特别爱听老天津人说话,声音绵软、语气和缓,熟人见面必打招呼,一句 “介似干嘛去啊”“吃了嘛您内”。只要对方是女士开口必叫“大姐”,那场面倍亲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来还闹个笑话,一行人里有个滑头鬼俊涛,爱跟着本地人屁股后面听唠嗑,慢慢也就能像模像样的来上几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次去劝业场夜市里逛地摊,老乡们私底下叫“鬼市”,这里详细介绍一下啊,所谓的鬼市就是晚上7~8点开市,到10点左右就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去的多数是外乡的打工仔,有次俊涛裤子裆扯碎乎了,就去“鬼市”淘一条,踱到一个摊位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板娘唠嗑,人家已经便宜到底了,这孩子还往下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板娘有60来岁的光景,慈眉善目的一个老人,乐呵呵的说“干嘛呀,这就够便宜的了,顶多再让一块钱到底了。”你猜这混孩子咋回的?“大姐呀,您这买卖做这么大,不在乎俺这一块钱,值当送我得了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意没开张,又来这么个憨子,老太太本来就窝着一团火儿,一听这话,立马叉腰瞪眼了,“你这倒霉孩子,咋说话呢?我比你妈都大,还大姐大姐的叫?”一边的我们顿时哄堂大笑,回去又成了饭后的谈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此而已的,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混杂在异乡的市井中一群漂泊的异乡人竟慢慢少了几分孤寂,多出几分淡淡的慰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顺着友谊路慢慢踱行,下瓦房街区更是鲜活热闹。老式临街平房连成一排,杂货铺、早点铺、小面馆、修鞋摊、剃头铺依次排开,街巷不宽,道边儿不远处建有几个蓝色的电话亭,是老式插卡的那种,小卖部里有卖话费卡的,面额有30、50和100的不等,我是第一个省吃俭用购买话费卡的,小伙伴儿都笑话我傻帽一个,有那钱不如去“找个乐子”,看着他们神神秘秘又略带猥琐的表情,搞的我一头雾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市井烟火的背阴里,也藏着我年少从未见过的幽暗。工地周边的夜生活丰富而多彩,也不知道累一天了的人们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特别是一些老炮们,一到傍晚下班后,个个穿戴齐整,急匆匆地走到大街上,只要不开口,您还真看不出来他们是外来谋生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幕降临后的工地附近,海河树荫下的长椅上常有像“俊涛”这样的工友们最爱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分享街头见闻,时不时会编排一些风尘趣事,天知道里面夹杂多少他自个儿的意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边听俊涛眉飞色舞地喷着荤段子,一边儿打听着真相:这些女子们,大多是偏远省份的乡下妇女,跟着自家男人出来打工,因为承受不了繁重的体力劳作,不得已误入歧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个年月里特别是外来人员流动性大的工地,治安监管难度大,于是一些无奈的故事,就藏在某个角落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刘丽萍”(化名)就是这样一个苦命的人,她好像是川渝人,寒夜里我曾经远远地看着她们,一股难以言状的复杂心情像一口淤痰堵在嗓子眼里难受,心下那股愤懑淤堵的快要迸发了。</span></p> 心灵深处的撞击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我少年时代,第一次直面最赤裸、最寒凉、最残酷的现实。每句所谓的笑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击着我尚未成熟的心灵,那段时间里是我人生易感期,也是聚集负面情绪的日子,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股极度压抑的情愫愈来愈浓了,终于在新千年的某一刻爆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我抑郁,整个人都崩溃到了谷底,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我心中那个真善美的世界终究还是一个乌托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边是天津老城温厚的烟火、和善的人情、安稳的市井日常;一边是底层暗处的沉沦、潦草的生存、被践踏的青春与无人救赎的卑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是从此,这个叫下瓦房的地方,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记忆里。它不仅有温热的老豆腐、温柔的津城晚风、热闹的市井街巷,更有年少一次刻骨的成长、一次清醒的顿悟、一次与人间现实的郑重相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