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川行记 ： 崖石之上，藏着千年时光里的另一重山河

阁色兰香

　　

去过巍山、大理后，想再走一次剑川，多年前去过，但视角不同，这次是追寻南诏及大理国历史而来的。

循着南诏的足迹，自巍山发祥故土启程，走过大理苍洱之间的南诏故都，继续向北行至剑川。作为云南八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亦是云南三大“文献名邦”之一，剑川拥有别样的叙事。巍山留存南诏起家的故土记忆，大理见证王朝鼎盛的都城岁月，而剑川石钟山石窟，以崖壁石刻的形式，把南诏王室的朝堂仪轨凝固成看得见的历史。在这里，南诏石刻、茶马古道、白族木雕、千年文脉彼此交织，展开一段厚重的滇西往事。

　　剑川，地处南方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的交会要冲，是南诏向北通往吐蕃、连接川西与滇西北的必经节点。石宝山便坐落在这条古道之上。

南诏定都苍洱，把剑川视作北方门户，正是依托这条古道的流通，才在此崖壁间开凿石钟山石窟。中原的汉传佛教、吐蕃的密教，连同南诏本土的王权信仰，顺着丝路马道汇聚于石宝山。

　　石钟山石窟坐落于剑川石宝山之中，俗称“西南敦煌”，是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窟始凿于唐代南诏国，延续至宋代大理国，历时三百余年，它不只是佛教石窟，更是刻在山石上的南诏史书。

　　石钟山石窟分为三个区域：石钟寺、狮子关、沙登箐。现存16个窟，139尊造像。从南诏国到大理国（公元937-1253年），前后开凿了三百多年。

三百年啊，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灭亡，也足够信仰在岩石上扎根、生长、开花。

　　1​号窟异牟寻议政图

以石刻再现南诏朝堂景象。正中为南诏第六代国王异牟寻，头戴王室头囊，端坐龙椅。在南诏13代国王中“文治”贡献最突出，公元794年的“苍山会盟”和“贞元册封”，标志着南诏与大唐重归于好。两侧侍立侍卫与清平官，可见汉族大臣郑回形象。造像融合王权与佛教信仰，是南方丝绸之路上记录南诏政治生活的珍贵石刻史料。

　　2号窟阁罗凤出巡图

本窟龛檐结构为行宫式窟，富丽堂皇的宫殿式雕刻正中头戴塔顶珠冠，身着圆领宽袖长锦袍，袖手端坐于龙椅上的是南诏第五代国王阁罗凤，他在位期间基本完成了南诏统一大业，但由于诸多因素的交织，唐王朝分别于公元751年和公元754年两次发兵攻打南诏，史称天宝之战。阁罗凤在《南诏德化碑》中详记了天宝战争的起因经过，一再表明了南诏不得不与唐作战的苦衷。

　　石宝山狮子关石窟中南诏第一代国王细奴逻“全家福”造像。

遗憾的是狮子关石窟，沙登箐石窟已经保护性关闭了，细奴逻“全家福”造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的。

　　第三号石窟

《地藏王菩萨》地藏龛为圆拱龛，底部凿低坛，坛上正中刻地藏菩萨倚坐于束腰方形仰莲上，跣足踏二仰莲。

　　第四号石窟

《华严三圣》华严三圣圆拱形龛，底部凿低坛。

　　第五号石窟

《维摩话经变》为屋形龛，该龛左右各开一圆拱形龛，底部凿坛，龛内正中刻维摩洁居士，面相老而清瘦，结跏趺坐于山岩上。

　　第六号石窟

6号窟明王堂是全石窟规模最大，八大明王造像气势雄浑。

　　窟正中一龛刻一佛二弟子。

　　窟外右侧刻一大黑天神跣足立于覆莲台上。

　　窟外左侧刻一毗沙门天王跣足踏于一夜叉鬼背上。

　　第七号石窟

7号窟甘露观音是镇窟之宝，眉眼含笑，被称作“剑川的微笑”，唐风韵味十足。

　　该窟存有元、明、清、民国游人题记、题诗多则。于观音像右上角粉书横写藏文偈颂。

　　第八号石窟

8号窟阿央白白族古老生命崇拜遗存，十分独特。

　　石钟山石窟，以石刻艺术留存下南诏不同时代三位代表性君王的形象，既有狮子关石窟里细奴逻的“全家福”造像，也有石钟寺窟龛中异牟寻议政、阁罗凤出巡的场景，记录南诏王室朝堂场景，是石窟最核心的南诏历史图像。

大理国时期继续补刻、增造。有明确题记的第八窟阿央白，题记“盛德四年(1179)”，属于大理国；狮子关梵僧观音龛、波斯国人像也为大理国时期镌刻。

　　通常所说的云南“三大古国”，即古滇国、南诏国、大理国，分别代表云南历史上不同阶段极具分量的地方政权，也是影响力最大、覆盖全省级别的地方政权。

古滇国存在于战国至西汉时期（约前278年一前109年），以滇池为中心，是西南边疆的早期政权。

南诏国建立于唐代 (738年一

902年)，由蒙舍诏统一六诏 后建立，统治中心先巍山、后大理。

大理国建立于五代至宋时期

(937年—1254年)，由段思平灭大义

宁国后建立，定都大理。

走过巍山、大理、剑川三地，得以回望千年前的南诏国与大理国。

南诏国鼎盛之时，疆域覆盖今云南全境，包括现在昆明‌拓东路‌的名字都来源于唐代南诏国在昆明所筑的‌拓东城‌，兼及贵州、四川南部、西藏东南部，以及缅甸北部、老挝北部、泰国北部、越南西北部一带。

南诏覆灭于唐末乱世，历经三十余年动荡，宋代段思平建立大理国，大体承袭了南诏的疆域格局与政治框架。

石钟山石窟，这部镌刻于崖壁之上的历史实录，真切留存下南诏与大理国的文明印记，记录着两代西南地方王朝的千年过往。是两代王朝留给后世鲜活的历史物证，让我们得以立体触摸这两个千年地方王朝的历史脉络。

　　宝相寺坐落于剑川石宝山佛顶山的悬崖之上，被誉为云南悬空寺，省级文保单位。始建于元末明初，是一处佛道合流的独特寺观。

　　寺院不依平地营建，殿宇顺着丹霞巨崖层层抬升，凿岩抬梁、依窟筑屋。弥勒殿、玉皇阁凌空嵌进崖洞，楼阁悬于峭壁，栈道盘旋，下临深谷，建筑与山石融为一体。山下有古石坊，崖壁留存历代摩崖题刻，山间清泉滴落，古松参天。

　　来到沙溪古镇

藏于群山之间的沙溪古镇​，是茶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寺登街入选世界纪念性建筑遗产，四方街古戏台巍然伫立，玉津桥横跨黑惠江，古街石板印着马帮岁月。这里少喧器，多原生烟火，田园风光与古建相融，慢节奏的时光，尽显滇西古镇独有的沉静韵味。

　　沙溪古戏台又称魁阁，位于沙溪寺登四方街，与兴教寺隔街相望，始建于清嘉庆年间。三重檐木构楼阁，十四道飞檐翘角，下为商铺、中为戏台、上奉魁星，将商贸、演艺与崇文祈福融为一体，是茶马古道上难得的复合型古建，留存着古道集市的鲜活记忆。

　　沙溪兴教寺建于明永乐十三年，是国内现存少见的明代白族阿吒力密宗寺院，国保单位。大殿、二殿保留明代木构，寺门与古戏台隔街相对。殿内原有大量明代壁画，多已残损封存，复制品得以展示，承袭南诏大理绘画遗风，见证茶马古道上的宗教与文化交融。

　　深藏沙溪古巷的欧阳大院，为清末民初建成的白族古宅，是昔日茶马古道上的百年马店。院落分居家、客房、马厩三院，木雕窗棂工艺精巧，红沙石门楼气度不凡。一砖一瓦记录马帮商旅往事，完整留存马帮时代的建筑与生活印记，是沙溪极具代表性的历史民居。

　　玉津桥横卧沙溪黑惠江上，是茶马古道重要遗存，现存为民国重修单孔石拱桥。青石桥面布满马帮踏痕，晨雾倒影如画，见证千年商旅往来。

　　2018年1月1日早晨拍的沙溪古镇玉津桥和古戏台。

　　先锋沙溪白族书局坐落于沙溪北龙村，是南京先锋书店开设的第五家乡村书店，也是其在云南的首家乡村书局及第二家少数民族主题书店。由建筑师黄印武主持设计，其主体建筑由一座废旧粮站改造而成，最大程度保留了粮仓的历史样貌，店内藏书近两万册，设有“滇”、“茶马古道”、“大理”等十三个主题书区，并开发了上百种具有云南及白族特色的文创产品。

　　剑川县木雕艺术小镇景区是依托国家级非遗“剑川木雕”打造的文旅融合特色小镇，位于‌大理州剑川县甸南镇狮河村‌。‌主要景点‌包括木雕艺术博物馆、风水塔、中心月湖及九孔桥、大师工坊、戏台、文化广场等。

　　路过剑湖时所拍

　　剑川县历史文化博物馆坐落剑川古城，为剑川博物馆群核心展馆。以海门口遗址文物、石钟山石窟复刻品为亮点，梳理剑川五千余年发展脉络，展示青铜、古书画等遗存，呈现南诏大理国史、白族人文与茶马古道印记，读懂“文献名邦”的深厚底蕴。

　　干狮山古称满贤林，位于剑川县城西1.5公里，国家4A级景区，徐霞客曾游历此地。山间汇集3268尊石狮，荟萃东汉至明清九朝狮雕风格。

　　千狮壁为四十余米天然崖壁浮雕干狮，各朝狮纹集中呈现，极具视觉冲击力。

　　山顶狮王高25米、长 15 米、宽 12 米，呈蹲坐姿态，气势雄伟 。

千狮山获上海大世界基尼斯总部“雕刻石狮数量最多的景区”和“最大的石狮”两项认证，是一座露天石雕艺术博物馆。

千狮山半山的松林深处，坐落着贤林禅寺，殿宇依崖错落排布。一旁的五云楼凌空悬挑于峭壁之上，凭岩立柱，飞阁悬空。

　　继续往金华山顶攀登，可见石台之上的八卦图。

　　山巅矗立文峰塔，为九级密檐方塔，登塔周边观景台，可完整俯瞰剑川坝子与远处剑湖，古城、村落。

剑川古城是茶马古道上的滇西重镇，古城格局成型于明洪武年间，是云南八个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之一（昆明、大理、丽江、建水、巍山、会泽、通海、剑川），也是云南省三个“文献名邦”县之一，明清两代全县科甲及第558人，含进士21名、举人145人、贡生392人，文风兴盛。​

其中​古城西门街古建筑群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包含昭忠祠等明代院落，尽显白族传统建筑技艺。景凤阁古建筑群内有文庙，留存儒学文脉。这里也是滇西北革命圣地，红色遗迹留存至今。古城将白族古建、文教传统与红色历史融为一体。

　　坐落剑川古城的国家方志馆南方丝绸之路分馆，是全国首座国际性方志分馆。

剑川自古是南方丝路与茶马古道的交汇要地，海门口、石宝山、沙溪，处处留存古道印记。这座场馆将散落西南的丝路史料、地情文献汇集于此。以方志存史，把数千年商贸流转、多民族交融的过往娓娓道来。

一主多馆的展陈体系，让纸上志书与野外古迹彼此印证，既读懂西南古道的岁月，也看见中原与南亚东南亚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脉络。

　　参观《赵藩陈列馆》

赵藩（1851年—1927年），字樾村、一字介庵，号暖仙、晚号石禅老人，白族，云南剑川县人。他是中国近代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学者、诗人和书法家，是剑川“文献名邦”代表性人物。

清光绪元年中举，曾在四川为官，历任盐茶道、按察使，为官清正，成都武侯祠传世名联“攻心联”出自其手。辛亥革命后投身护国、护法运动，曾任国会众议员、广州军政府交通部长等职。

晚年归滇，担任云南省图书馆馆长，主持编纂《云南丛书》，汇集两百余种滇地古籍文献，保存大量地方文脉。他工诗文、擅书法，存诗万余首，书法宗颜柳，笔力雄健。

　　昆明大观楼长联为孙髯翁撰文，原刻毁于战火，如今昆明大观楼悬挂的蓝底金字长联，为赵藩书写，光绪十四年(1888年)复刻。

　　赵藩在光绪二十八年(1902)为四川成都武侯祠撰写的对联：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赋予哲理，发人深省。曾得到毛泽东、邓小平、胡耀邦、江泽民、习近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高度好评。

　　参观《周钟岳故居》

周钟岳(1876-1955)，字生甫，号惺庵，白族，云南剑川县人。近代云南著名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书法家，剑川“文献名邦”代表人物之一。

1903年考取云南乡试解元，次年赴日本弘文学院、早稻田大学研习师范与政法，学成归国投身云南新式教育事业。辛亥革命后历任云南都督府秘书长、云南省省长，国民政府内政部长、考试院副院长等职，支持云南和平解放。

主持编纂《新纂云南通志》，系统保存云南地方史料；南京”总统府”匾额为其手书。新中国成立后任全国政协委员、云南省文史馆馆员，为"云南三老"之一。

　　参观《张伯简纪念馆》

张伯简(1898-1926)，白族，云南剑川县人。云南第一位少数民族共产党员，中共早期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革命活动家。

五四运动后赴法国勤工俭学。1921年在德国加入共产党，与周恩来、赵世炎等共同创建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1924年归国，任中共中央出版部首任书记，主编革命刊物，撰写《社会进化简史》，该书被列为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教材。

参与领导省港大罢工，1926年积劳成疾病逝，年仅28岁。

　　古城内张伯简故居

　　《致岳家诸长者》这是1925年张伯简写下的退婚家书，十二岁由家中包办定下婚约，远赴欧洲求索真理归国之后，郑重写信向岳家陈情退婚。

​ 一纸百年退婚书今天读来仍格外动容。家国大义面前，他坦然剖白自己奔波革命、生死难料，不愿辜负故土婚约。谦和平实的文字背后，是革命者把个人幸福置之度外的抉择。短短一年之后，1926年，张伯简便积劳成疾离世。一纸书信，也照见了少年书生走出剑川古城，把全部生命献给民族前程的决心。

　　剑川木雕馆坐落剑川古城南门忠义巷，依托民国白族“三坊一照壁”老宅建成，是展示国家级非遗剑川木雕的专题展馆。馆内分多个展厅，陈列唐宋至当代木雕构件、雕花格子门、屏风、家具与艺术摆件，完整呈现千年木雕技艺脉络。剑川木雕自古闻名，南诏五华楼、多地古建都留有剑川工匠的作品。浮雕、透雕、镂空雕技法玲珑精巧，融中原与白族审美于木雕之中。

　　剑川县民族博物馆位于景风公园内，以​展示白族传统服饰为主。剑川县民族博物馆分馆位于古城内，是文物精品展馆，汇聚四百多件馆藏珍品。海门口出土古陶石器、滇地名家书画、元明木雕石雕静静陈列，还有沙溪兴教寺壁画临摹。以一件件器物，触摸剑川自史前到元明的文物光华。

　　行走剑川，便是一场与岁月的相逢。

崖石留史，山河记年。剑川把南诏大理的风云、茶马古道的喧器、文献名邦的文脉，尽数藏进石窟、古寺与老城之间。王朝落幕，山河长存，一路走来，读懂的正是滇西大地生生不息的千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