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在银行票据上的川盐抗战故实（24）：盐副产品及抗战时期的自贡副产品厂

陈桥

　　中国的抗日战争，四川有两大历史贡献。一是川军抗战；二是川盐抗战（史称第二次川盐济楚）。川军抗战家喻户晓，而川盐抗战却鲜为人知。1937年7月7日，全面抗战爆发。淮盐长江上运受阻，湖南、湖北、西南及西北七省区（国统区）食盐供应出现困难,军民面临淡食之苦,大后方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当时，湘鄂前线士兵有云：“愿得一碟盐，胜食山海珍。”更有“蓬毕之民，有经月不数食盐者。” 抗战时期，日益严重的食盐问题摆在了中国人面前。为了解决食盐问题，1938年3月，国民政府财政部明令川盐增产，并提出“增加产量首先以富荣两场着手。”要求自贡的富荣盐场年产食盐量增加300万担。这个新的产盐量，比1937年富荣盐场的327万担将近翻了一番。 从此，以自贡井盐为主的川盐“增产赶运”拉开了川盐抗战的历史帷幕。这些由“陪都、金融中心、四川井盐、长江水运”特有要素形成、不可再生的银行票据，为我们记录下了川盐抗战的点点滴滴。

陈桥藏1939年“自贡副产品厂”收款的中国银行支票：

支票上的收款人“自贡副产品厂”字样：

　　在我的《票载盐魂——银行票据上的川盐抗战》专题集里，这枚民国28年（1939年）12月8日的中国银行支票上面所记载的收款人是：自贡副产品厂。何为“副产品”？是什么东西的“副产品”？抗战时期自贡的“副产品厂”是生产什么的？诸如此类的问题，可能对我们今天的自贡人来说都比较陌生了，也更不会感到有什么特别之处。殊不知，这个抗战时期的“副产品厂”却是自贡盐化工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现代化企业”。

制盐母液的最早利用

井盐生产，在自贡已有近2000年的历史。但是，由于长期以来受到传统思想的影响，和科学技术的限制，自流井盐场一直沿用的都是古老的传统制盐方法，除巴盐系用“九镶锅”将卤水全部蒸干使成固块外，其余各种花盐的产制，都有杂质母液的残留。制盐时沥出的热母液，在胆池中经冷却析出的固体物，俗称“胆巴”。这种“胆巴”的主要成分为钾石盐；析出胆巴后分离出来的冷母液，俗称“胆水”。长期以来由于受科学技术的限制，整个自流井盐场对这种“胆水”、“胆巴”皆不明其用途，故多被抛弃，间有以胆水熬制胆巴（与制盐时热母液冷却后析出的胆巴有别）者，亦属寥寥。过去，在自流井盐场从事煎熬胆巴的人，多系贫民小灶，纯以胆水自煎，煎成后以炭末铺于地上，以条石四围装置，将胆顷入冷却后，取石印成方块之胆巴。其用途除作为肥料外，则用以点豆腐；再一个用途就是在修房造屋时，将这种胆巴化水敷于石灰之上，这样凝结后的石灰会经久耐用。史料记载，民国初年，自流井有胆巴提房6家，煎锅6口，每年产胆巴150余吨；贡井有胆巴提房1家，煎锅1口，年产胆巴14吨左右。当时，每产一顿胆巴的成本约为银元3.81元。 这些胆水、胆巴的再利用，堪称自贡井盐副产品生产的雏形。

卤水、胆巴引起重视

民国7年（1918年），盐务稽核总所洋员会办英国人丁恩，鉴于钾盐在火药、化肥等化学工业上广泛应用的可贵之处，同时亦受德国斯塔斯佛特（省）生产钾盐原料来自盐卤之启示，当即敦促英国联华银公司派员来自流井实地考察，并取自流井盐卤样品携回英国化验。之后，丁恩根据英国对自流井盐卤样的化验结果，明确提出：“以所化验之盐卤，可以断定其所在之地，必有钾矿之层。……从三千至四千英尺之深井，出有一种盐水俗名黑水，约计产钾最多之层，当在此黑盐水一层之上”。川南盐务稽核所经理林振翰在其编著的《川盐纪要》中，专门叙述了钾盐的来源、性质、钾的化合物种类及其用途，以及世界各国钾盐的产量；又在特别强调钾盐无论在战时与平时，在火药、肥料及化学工业上重要用途之后，提出了“对于自流井之希望”力主开发钾盐资源。他认为：自流井地层中钾盐的含量为“全球之冠”；若创设钾盐公司……化无用为有用，且可获厚利。从此，自流井盐卤富含丰富化学成份之问题引起中外人士的重视。

民国8年（（1919年），民族工业家李烛尘（久大精盐公司副经理）曾由天津专程前来自流井调查钾盐资源；民国23年（1934年）5月，中国工程师学会专程由上海来川考察盐业，并分别取郭家坳、贡井黄石坎的胆巴汁、胆巴、胆水回上海化验，而获得了自贡地区胆巴、胆水中含钾、溴、碘的具体成分；民国24年（1935年）9月28日，财政部盐务署致函川南盐务稽核所，敦促四川一些地区的胆巴进行钾盐的分析；民国27年（1938年），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工程师戈福祥，吴守忠专门对自流井的胆水进行了溴、碘的分析与实验室提取溴、碘的尝试；民国28年（1939年），盐务当局重提“川盐副产，有胆巴一种，……经中外科学家研究证明，含有钾、镁、钙、溴及硼酸等工业及国防要品甚多”，“并且曾有筹设副产品厂之议”。由此可见，民国时期自流井盐场盐卤、胆水、胆巴富含多种化学物质的问题之影响力。

兴建盐副产品厂

“自贡副产品厂”其实是“自贡盐副产品厂”的简称。

民国30年（1941年）5月，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无机盐专家郭浩清来到自贡张家坝久大盐厂，对自贡黑卤（自贡的盐卤，有黄卤与黑卤之分）进行了全面深入的调查研究。在此过程中，他对富荣东场（自流井）的凉高山、大坟堡、东岳庙、豆芽湾与郭家坳，富荣西场（贡井）的席草田、苟氏坡与黄石坎等各地，在民国29年（1940年）时的所有井眼数与各类卤水的产量进行了调查与统计。当时，总计注册的盐井是733眼，其中现行生产的盐井527眼，停产的盐井206眼。注册的盐井中包括纯火井323眼（水火井以卤井计，不计入火井）。 当年实产各类卤水（原咸）共963.43万担（每担体积140升，共合131.1万立方米）。其中，黑卤356.79万担（合49.95万立方米）；黄卤107.93万担（合15.11立方米）；岩盐卤471.71万担（合66.04立方米）。 在这个调查研究的基础上，郭浩清除选择凉高山利成井黑卤作为代表性的卤样，做了细致的化学分析外，还用该井黑卤胆巴、胆水进行了提取食盐副产品实验；进行了卤水浓缩实验；从胆巴中提取氯化钾实验；从胆巴、卤水中提取氯化钾、硼酸的放大实验等。并绘制出黑卤综合利用流程图表，作为黄海化工研究社盐类研究室第二十九号报告的内容之一。同时，还拟写了《四川黑卤研究初步报告》。这个报告包括：各种卤井卤类的调查统计；黑卤全面化验分析；从黑卤胆巴、胆水中提取食盐副产品等一系列内容。

郭浩清根据民国29年（1940年）富荣东西两场全年黑卤产量356.79万担（合49.95万立方米），计算出了其中含主要食盐副产品的数量（吨\年），它们分别是：氯化钾7000、硼酸1900、氯化锶100、氯化氨400、氯化锂3500、溴素200、碘素16。于此，足见自流井地区，井盐副产品的年生产潜力。

民国30年（1941年）夏季，久大制盐厂充分利用郭浩清以上的研究成果，开始在自贡张家坝投资建设“食盐副产品厂”（简称副产品厂）。该厂在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郭浩清博士等人的刻苦努力和帮助下，于同年12月1日投产，其产品计有氯化钾、硼酸、硼砂、溴、碳酸钙、碳酸镁等。 这是自流井食盐副产品生产之首创。 在此基础上，久大盐业公司总经理范旭东和久大制盐厂厂长杨子南、总工程师唐汉三等，“为把贡井地区废弃的制盐母液、胆巴、胆水也利用起来，变废为宝，生产更多的化工产品支援抗战，决定于1942年冬，在贡井原购同业王少苏在窑咀的土地作厂址，创办第二副产品厂：久大盐业公司贡井副产品厂（后更名为“三一化学制品厂）。三一化学品厂于同年6月10日正式开工生产，主要生产氯化钾、硼酸、硼砂、溴素四种化工产品。

值得一提的是，自“久大”的副产品厂投产以来，“当地盐商以为（食盐）副产品制造轻而易举，有厚利可图，争相设厂”。于是自贡地区的食盐副产品厂如雨后春笋，快速发展。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之内，整个自流井就有“绍利”、“华胜”、“精励”、“实验盐厂”、“盐业公司”、“盐碱厂”、“广大”、“建新”等15家副产品厂陆续建成投产。抗战时期这些新兴的食盐副产品厂的建成投产，为以后自贡盐化工产业的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

需要厘清的史实

关于久大制盐厂“副产品厂”的建厂时间，在《自贡市盐业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4月版），《范旭东企业集团历史资料汇编——久大精盐公司专辑》（下册），《自贡文史资料选辑》（第14辑）等书中，都说的是筹建并投产于1941年。而且，《自贡市盐业志》说它是“首创食盐副产品生产”。然而，上面（如图）已经实际行用的中国银行支票显示，“自贡副产品厂”于民国28年（1939年）12月8日就开始对外收款了。这就是说，自贡的“副产品厂”至少于民国28年（1939年）12月8日前就已经存在了。那么，其历史的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期待专家、学者对此予以新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