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选载:杰龙拉探路

不尽长江

第二天，陈继平请连队派一名战士，骑马给白玛曲宗捎了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杰龙拉的路，我需要你。越快越好。”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傍晚，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连部的宁静。白玛曲宗骑着一匹枣红马赶来了，她穿着利落的门巴族猎装，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藤杖，眼神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笃定。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糌粑和干肉。

白玛曲宗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上的灰，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带你去。”

“你在贝塔乡的工作——”

“我请假了。”白玛曲宗把马缰绳拴在门口的桩子上，“乡里的事有文书顶着。这条路要是走通了，比我在乡里开十次会都管用。”

“这次进林子凶险得很，我们上次差点没出来……”

“教导员，”白玛曲宗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爷爷说过，这片林子看着吓人，其实它认人。你硬闯，它就困你；你顺着它的脾气走，它就给你让路。我十一岁跟着爷爷走过，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杰龙拉。你信我，咱们就能过去。”

陈继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信。”

这一次，队伍精简到了五个人：陈继平、白玛曲宗，还有连队里最熟悉地形的三名老兵，包括牛大山。白玛曲宗没有走之前那条大路，而是牵着马，带着他们钻进了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掩盖的羊肠小道。那条小道的入口藏在一丛密不透风的荆棘后面，如果不是白玛曲宗用木棍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陈继平就算再走十遍也找不到。

“白玛曲宗，这地方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你爷爷当年也是走这儿？”陈继平一边走，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忍不住问道。

白玛曲宗走在前面，手里的木棍熟练地拨开一丛带刺的藤蔓，头也不回地说：“我爷爷说，林子没有路，路是人踩出来的。你看这地上的苔藓，”她停下脚步，用木棍指了指脚边一块颜色发暗的石头，“颜色浅的这边，是常年有风吹的，不能走，底下多半是空的；颜色深的，踩上去才踏实。”

陈继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苔藓，果然，颜色深的那一侧硬邦邦的，而颜色浅的那一侧，木棍轻轻一戳就陷了进去。他站起身，由衷地感叹：“白玛曲宗，你爷爷真是个老猎手，这经验比指南针管用多了。”

“那是自然。”白玛曲宗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透着一丝骄傲，“我爷爷还说，进林子不能慌，得听。你听——”

她突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大家安静。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听见了吗？”白玛曲宗压低声音说，“风从左边过来，带着水汽，说明那边有暗河。咱们得往右走，避开暗河，不然容易踩进泥沼。”

陈继平侧耳细听，果然能隐约听到一阵极细微的流水声。那声音若有若无，如果不是白玛曲宗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点了点头，对她的判断彻底信服了。

一路上，白玛曲宗不时停下来，用手摸摸树皮上的苔藓，用木棍探探地面的软硬。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读一本只有她能读懂的书。遇到分岔的沟谷，她会蹲下来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哪边的草被踩过，哪边的石子有被水冲过的痕迹，哪边的树根上挂着干枯的水草——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她该往哪里走。

陈继平和牛大山跟在后面，衣服被荆棘划破，手脚被扎得鲜血淋漓，但白玛曲宗始终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遇到难走的地方，她还会回过头，轻声提醒：“教导员，踩我踩过的地方，别偏。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是空的，别靠过去。”

第三天傍晚，当他们终于拨开最后一片密集的灌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杰龙拉山口到了。

站在山口上向北望去，视野豁然开朗，没有想象中令人窒息的绝境，反而是一片十分开阔的河谷地带。夕阳的余晖洒在远处的雪山上，泛着金色的光。更让陈继平惊喜的是，不远处的草甸上，竟然还搭着几个简易的帐篷，几个从唐木过来挖虫草的山民正在收拾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