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嘉陵岸，灯火满洪崖

陈艳

美篇号139221793

珠飞高岸落，翠涌大江流。

三百年前的诗句写的是泉，三百年后的今夜，漫崖星火替它落了笔。

——题记

洪崖洞的夜色，便是从这句诗里长出来的。

暮春我们四人搭乘地铁至小什字，出站便到了洪崖洞十一层——别处楼宇一楼接地，顶楼望远，这里却截然相反，顶层即是城市平街大马路，人来人往，尽是闹市喧嚣。整片吊脚楼顺着七十余米绝壁铺排舒展，上接解放碑繁华，下临滔滔嘉陵江水。江边沿江公路上车似长龙，车灯连成蜿蜒光带。顶层是平地市井的热闹，嘉陵江边则是江灯映水的温柔夜色，同是第一层，景致氛围却迥然不同。

我们便从最高处起步，踩着山城独有的夜色，沿回廊石阶层层向下漫游。暮色落尽，华灯初上。凭栏远眺时，一江灯火在脚下流淌铺展，那种将整座城市的繁华揽于眼底的错位感，是山城独有的见面礼。

暮色灯光从崖顶漫下去，顺着飞檐翘角一级一级地淌，十一层灯火错落堆在崖壁上，远远望去，整座吊脚楼像是江面上的一湾暖色舟楫。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着，江风裹着江水的凉意从崖壁间穿过来，落在身上舒爽惬意。

崖间自古便有清泉终年滴落，润养满山苍翠，是为“洪崖滴翠”，古巴渝十二景之一。清代巴县知县王尔鉴登临揽胜，写下“珠飞高岸落，翠涌大江流”——他写的是泉，而今夜满崖暖黄灯火，倒像是替那诗句续上了新的注脚。崖壁古刻早已风化，灯火却年年亮着。

隔江相望，千厮门大桥灯火如练，车流穿梭不息。一艘游船缓缓驶过江心，五彩灯影洒落碧波，船过去了，灯影又慢慢聚回来，碎成一片，又拢成一片——每晚都是如此，船来船往，灯火亮了又亮。 汽笛贴着水面远远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江水在翻身。江风、灯影、笛声交织在一起，一江碎光，满目星河。

沿石阶一路向下，崖壁小店灯火融融，转角处摊主支起油锅炸制酥肉，滋啦作响，花椒香气混着江风扑面而来。她低头忙碌，轻声提醒游人避让油星。我向崖边轻挪半步——左手是油锅腾起的热浪，右手是百米之下嘉陵江墨色浩渺的水面。目光顺着江水往远处去，对岸灯火万家，江流无声，千百年来就这样淌着。我收回目光，油锅还在响，花椒的麻香还在风里飘。半步之间，一边是此刻蒸腾的人间，一边是万古如斯的江河。

再往前行，夜市烟火扑面而来。小土豆在铁板上煎得金黄，微微焦脆，铲子翻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旋转烤炉里的脆皮五花肉滋滋冒着油，我上前要了一块，摊主现烤现切，趁热递到我手中，浓郁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我尝了一口，外皮酥脆，肉嫩油润。游人手持各种小吃缓步穿行，笑语声、碗筷碰撞声、摊贩短促的吆喝声，混在崖壁之间来回弹撞。晚风裹着焦香与江水的湿意，一并拂过面颊。

崖边石凳上，一位老人倚着拐杖闲坐。我走过他身旁，随口问他住了多久。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吊脚楼：“七十年了。以前没这么多灯，江上船多，夜里船火星星点点的，比现在耐看。”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现在热闹，也蛮好。”一句话里，藏着一个老人与一座崖七十年的相守。崖上是人间热闹，崖下是万古江流，千年风月，于此今宵温柔相逢。

离开时夜已深。从底层江边回望，十一层灯火层层叠叠悬在头顶，流光洒了满崖。崖壁上那些窗户，一扇一扇亮着暖黄的光，每一扇背后大概都有人正望着同一片江面——今夜是我，昨夜是别人，明夜还会有他人。 崖边那位老人说，他从星星点点的船火看到满崖流光，七十年了。灯火漫崖，江月随波。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夜游洪崖洞，自崖顶步步下行，看绝壁层楼焕彩，尝山城市井滋味，赏一江灯火浩荡。立体山城的奇绝、千年文脉的不灭、俗世烟火的长明，尽在这一崖一江一灯火之间。

灯火漫崖，江月随波。一场洪崖夜遇，揽尽半城风月、一城人间。

文字图片：陈艳

拍摄时间：2026.04.29

拍摄地点：重庆洪崖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