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器无声(散文诗)题记:最深的响动,是万物各安其位,互不惊扰。

湖叟钓闲

<p class="ql-block">  大白若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白的布,落在染坊里,最先沾灰。人指着那点斑痕笑,她却把整匹月光浸入溪涧,漂洗本身,就是她的白。染坊的水,从此带着清亮的凉。雪落下来,盖住整条街。炭火在屋里烧,灰扑扑的,像刚从炉膛里爬出来的,一捧温热的尘。有人敲门,进来坐下,不说话。雪在他肩上化成了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青砖上。他端起茶,茶是旧的,碗沿上有道裂,裂里沁着深褐色的年轮。</p> <p class="ql-block">大方无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方正的城池,没有棱角。你看那老墙根,青苔爬过砖缝,蚂蚁在垛口列队。守城的人,从来不带刀,他只把吊桥放下,让风自由来去。风里有枇杷叶翻身的窸窣,有巷尾茶凉的余温,有隔壁老人翻了个身又睡去的呼吸。巷子尽头那棵老槐,夏天开碎白的花,不香,不招蜂。风吹过时,落一地,扫街的妇人把它们归拢到树根底下,拍拍手上的土,走了。树皮粗糙,裂口里生过虫,蚂蚁爬进爬出,从不声张。你看它,觉得就是一截木头,站在那儿,十年,百年,风来挡风,雨来盛雨,从没长出过一根刺。可整个巷子的阴凉,都是它的。</p> <p class="ql-block">大器晚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重的器,总在最后说话。窑火封了三年,泥胎在暗处呼吸。开窑那日,匠人两手空空,他说,火候到了,自己会站出来。那声音,轻得像祖父留下的砚台,上面磨过墨,写过字,后来搁笔,就搁在窗台上,落灰,积雨。拿起来,沉甸甸的。指尖摸过砚堂,有浅浅的凹,是当年一笔一划磨出来的。凹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手知道,那里面藏过多少夜晚,多少没写出来的字。墨早干了。但砚池深处,好像还湿着。</p> <p class="ql-block">大音希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响的雷,反而无声。你见过春笋顶开冻土吗?那声音,只有蚯蚓听得见。等满山竹影扫过石阶,人们才抬头,说:好大的风。夜里,隔壁的老人咳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楼上的小孩在哭,哭声闷在被子里,一会儿就没了。外面,风摇着枇杷树,叶子擦着叶子,窸窸窣窣的,像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声音都这么小。可一整座城,就这样醒着,睡着,醒着,睡了不知多少年。水开了,泡茶。茶在杯里打转,慢慢沉下去,像一个人终于坐下来。杯子搁下,瓷碰着木桌,轻轻一声响。那声响过去了,就过去了。可你听——茶还温着,水汽正一丝一丝,往上飘。</p> <p class="ql-block">大象无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大的象,没有形状。它走过的地方,草木自己让路。你张开双臂,也抱不住风,可风穿过你的时候,你摸了摸胸口,那里多了一整片草原。草原上,有渔人的空网滴着水,有江底圆石裹着沙,有螺慢慢合上壳,把什么都等过了。江底的石头,被水推着,滚了一千年,棱角全没了。圆乎乎的,像一枚被遗忘的蛋,窝在泥沙里,等什么孵出来。渔人的网撒下去,拉上来,空的。网眼里挂着水草,水草上趴一只螺,螺不说话,慢慢把壳合上。岸上的人,一天天老了。石头还在江底,光溜溜的,好像什么都没等,又好像什么都等过了。</p> <p class="ql-block">道隐无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深的路,无名无姓。溪水往低处走,不问归期。它只在拐弯处,轻轻托起一枚落叶,让那落叶,替它记住,所有奔赴,本就不需要名字。有人问路。我指了,他走。走几步,回头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什么也没说,可我记到了现在。我指的路,其实拐两个弯就到了。可我觉得,他好像多绕了一截,绕我指的那几步里,风变慢了,天边的云,恰好停了一停。</p> <p class="ql-block">大器无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不说话,可石头在长。水不争流,可河道在改。人不张扬,可影子自己,越走,越亮。亮成窗玻璃上的一层雾。雾里头,好像有人,好像没有。你伸手一抹,看见了外面。外面,雪早就停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写。可你踩上去,脚印一深一浅,一深一浅,走着走着,就成了一条路。路没有名字。你走过,它就是你的。而雪,还在落,盖住整条街。炭火在屋里烧,灰扑扑的,像刚从炉膛里爬出来的,一捧温热的尘。有人敲门,进来坐下,不说话。他端起茶,茶是旧的,碗沿上有道裂,裂里沁着深褐色的年轮。后来他走了。雪还在下,把脚印填平。那碗茶搁在桌上,凉了,凉透了一整夜,第二天看,反倒清亮得像盛过月亮。月亮没有名字。你抬头,它就是你的。你低头,它就在茶里,在砚池深处,在老槐的裂口里,在那枚被落叶记住的拐弯处,在所有无声的、沉下去的、慢慢来的事物里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安安静静地,亮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