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未完成的人

至信長遠（文）

文/至信长远

图/手机随拍

深秋的午后，我看见两片落叶在风中相遇。一片金黄，边缘微卷，像被阳光吻过又遗弃的信笺；一片深褐，残破如烧焦的蝶翼。它们在空中轻轻一碰，旋即各自东西，没有声响，没有停顿。

我想，这如是人与人的相遇。

你从你的童年走来，带着母亲灯下纳鞋底的麻线味；我从我的童年走来，带着父亲深夜咳嗽时震落的墙灰。你怀揣着书房里抄写的诗句，字迹工整如士兵列队；我背着山野间奔跑时被荆棘划破的膝盖，伤口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我们坐在同一张面试桌的两端，你看见我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歪了半寸，我看见你袖口的线头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

我们都是未完成的人。像博物馆里那些残缺的陶俑，被不同朝代的泥土烧制，又被不同年代的雨水冲刷。你的釉色里沉淀着家族的月光，我的裂纹中嵌着流浪的星光。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无法丈量的时间与空间，却都听见了同一个词语在胸腔里回响——那是“理解”，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彼岸。

有时候，我们成为彼此的镜子，照见的却只是自己的期待；有时候，我们成为彼此的刀刃，割破的却是自己的旧伤。你嫌我走得太快，我怨你站得太高。我们在人群里拥挤着，推搡着，偶尔牵手，偶尔松手，偶尔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突然想起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然后泪流满面。

可我还是愿意相信，那些碰撞里藏着温柔。

就像两条河在某处汇合，浊浪翻滚，鱼虾惊散。可泥沙沉淀之后，岸上会开出不知名的野花，芦苇丛中会有新的鸟巢筑起。我们都在各自的河道里流淌，有时清浅，有时丰沛，有时干涸。我们交换着彼此的水纹，却永远无法成为同一条河。

如今我站在人生的中途回望，看见那些散落在不同站台的身影。有些人已经模糊，有些人依然清晰。我终于明白，没有谁辜负了谁，也没有谁成全了谁。我们只是各自带着自己的完整与破碎，在时间的缝隙里匆匆照面，然后继续赶路。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平安就好。”四个字，像四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我心里。是啊，平安就好。那些激烈的对峙、沉默的冷战、深夜的痛哭，都会在某个清晨突然变得遥远而轻盈。只有亲人的呼吸还在耳畔，朋友的笑容还在眼前，其他一切都像晨雾，太阳一出，便散了。

可我还是要承认，这煎熬是真实的。像鞋里的一粒沙，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结成了茧。我看开了许多，却依然在某个独自吃饭的黄昏感到喉咙发紧。我原谅了许多，却依然在某个翻到旧照片的瞬间红了眼眶。

也许这就是活着——一边和解，一边疼痛；一边放下，一边背负。我对自己说：慢一点，再慢一点。把目光从远方的山峦收回来，看看脚下的青草；把耳朵从嘈杂的人声中抽出来，听听自己的心跳。

又是一个落叶纷飞的季节。这次我看见两片叶子——一片落在干涸的河床，一片落在湿润的苔藓上。它们没有相遇，也没有错过。它们只是各自完成了，从枝头到地面的，那一小段安静的坠落。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