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医

左·右

（图片来源网络）

几场雨过后，初秋的正午已经有些凉意。

门诊大厅褪去了晨间的喧嚣，我刚准备下班回家，迎面碰上了小峥医生，她小脸涨得通红，眼底压着未散的火气，语气里裹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

“文哥，我今天真是被气炸了，跟患者吵了一架。”她胸口起伏着，难掩怒意。

我随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峥压了压火气，缓缓讲起了上午的糟心事。

上午十点左右，一对父子匆匆推门而入，老爷子捂着肚子、弓着身子，脸色蜡黄，说是腹痛好几天了，在当地诊所看了还是疼。小峥认真查体、询问病史后，不敢贸然定论，当即开了腹部CT及相关检查单，让他们先完善检查。

折腾了一整个上午，临近下班，父子俩攥着CT报告急急火火的冲进诊室，诊室外还有几名待诊的患者。

小峥立刻接过片子和报告，低头仔细查看。报告明确提示：患者肝脏存在异常结节，性质不明。结合持续腹痛的症状，绝不是普通肠胃炎那么简单，必须进一步专项检查，才能排查风险、对症治疗。

她正凝神梳理病情，琢磨着怎么用最通俗的话告知风险、安排后续诊疗，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旁的儿子骤然炸了。

男人满脸焦躁，嗓门陡然拔高，语气带着十足的不耐烦和恶意：“从早上等到现在！花了我们600块钱，又是拍片又是等报告，磨磨蹭蹭到底查出什么了？！”

不等小峥开口解释，刻薄的谩骂直接砸了过来：“就一个肚子疼，看了半天都看不好，简直就是庸医！”

尖锐的怒骂响彻安静的诊室，门外等候的患者纷纷侧目。小峥又冤又气，自己全程耐心接诊、依规排查，事事严谨谨慎，只为不漏诊、不误诊，换来的却是无端诋毁。她压不住委屈，当场跟他争执了几句。

父子俩不依不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甩手走人，只留小峥一肚子憋屈。

“文哥你评评理！”小峥皱着眉，语气满是不解，“他爸肝脏已经出问题了，我不敢随便下诊断，是想对他负责、想查清楚病根！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被他当众骂成庸医？”

我看着她愤愤难平的模样，轻声安抚，语气通透又现实：“别气了，真的不值得。这就是典型的三季人，也有人叫垃圾人，他们认知短浅，把无知当成本事，只看得见眼前的肚子疼，看不懂背后潜藏的大病风险。”

“你敬畏病情、谨慎诊疗，是医者的底线；可在他们眼里，快速开药、快速止痛才叫会看病。”我顿了顿，认真叮嘱她，“以后遇到这种不讲理、先入为主的患者，千万别争辩。他既然咬定你是庸医，你就顺着他来，直接告诉他，既然不信任，不必勉强就诊，去找你认可的医生看就好。少争执、少纠缠，不添堵，也不惹麻烦。”

小峥听完，郁结的眉头慢慢舒展，释然地笑了：“还是文哥看得透彻！确实没必要跟三季人置气，纯属白费功夫。”

我本以为，这只是门诊里最寻常的一场医患误会、一次无端的情绪疏导。

直到下午上班，投诉科打来的电话，瞬间打碎了这份平静。

上午门诊患者家属正式投诉：当班医生态度恶劣、脾气冲动，拒不解释病情，还主动挑衅、与患者激烈争吵，刻意推诿病人，延误诊疗。

投诉人，正是上午那对父子。

科室里几位见惯了医患纠纷的老同事知道后，只是轻轻摇头，满脸无奈。

下午刚上门诊的小峥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眼神茫然又错愕。

她以为的据理力争、坚守原则，她以为的谨慎负责、敬畏生命，在单方面的投诉里，成了“态度差、乱争吵、不作为”。

而最讽刺、最让人唏嘘的反转，落在傍晚的复诊记录里。

当天下午，那位老爷子放弃了小峥的诊疗，转去了别家医院。全套检查做完，最终确诊结果，和小峥上午的判断分毫不差：肝脏早期恶性结节，持续性腹痛正是病灶引发的并发症。万幸发现及时，还有手术干预、控制病情的机会。

可那对父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那个被他们当众羞辱、恶意投诉、扣上“庸医”帽子的小峥医生，是那天第一个看穿病灶、警惕风险、真心想救他的人。

世间最荒唐的事大抵如此：

患者只求快速结果，不懂医者的步步谨慎；

外行只用情绪定论，不懂内行的如履薄冰。

很多时候，医者不敢妄断病情的克制、不愿敷衍治疗的坚守，在世人浅薄的偏见里，偏偏成了最大的过错。

而那些随口而出的诋毁与恶意，从来都不需要证据，却能轻易戳伤一个认真行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