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你回头的时候,我刚好没在看你。</p><p class="ql-block">准确地说,我的目光正卡在你左边耳朵和衣领之间那一小截空白里。那里有一颗痣,芝麻大,像谁不小心用铅笔尖点的。你回头,是冲着别人笑的——那个人在我身后五米开外,喊了你一声。你扭过去,四十五度,或者更多一点。下颌线拉出一条紧绷的弧,嘴角朝上,牙齿露了六颗,左边有一颗歪了一点点,像一排多米诺骨牌里唯一没有倒下去的那张。</p><p class="ql-block">然后你转回去了。</p> <p class="ql-block">前后不到两秒。</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失神,没有恍惚,没有觉得世界突然安静。卖豆浆的阿姨照样在刮桶底,刮得刺耳。洒水车刚走过去,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照出你半个影子的尾巴。这些都真真切切。我甚至记得脚底黏着一片踩烂的梧桐叶,褐色的汁水渗进帆布鞋的纹路里。</p><p class="ql-block">但我记住了那个弧度。</p><p class="ql-block">是嘴角的弧度,还是脖子的弧度,我说不清。大概是你整个人的形状,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折了一下——像一张写满字的纸,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背面干干净净的白。就那一角。其余部分,我从来没看清过。</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想,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靠这一角活着。</p><p class="ql-block">比如你在茶水间撕开一包速溶咖啡,热水冲下去,粉末旋转着化开,你用小勺搅三圈,不多不少。比如你在会议室里偷偷把鞋脱了,脚趾在桌子底下蜷了又伸。这些我都看不见。这些都不属于我。</p><p class="ql-block">我只配拥有那个四十五度的回眸,两秒钟,露六颗牙。</p><p class="ql-block">但足够了。足够我在往后所有百无聊赖的午后,把它从记忆里抽出来,像抽一张纸巾。抹一抹嘴,再折好放回去。它不崭新,也没有香味,甚至有点起球,但它是干净的。干净得好像从来没被人用过。</p><p class="ql-block">他们总说回眸一笑是藕断丝连,是欲说还休,是一眼万年。</p><p class="ql-block">我没那么贪心。</p><p class="ql-block">我只要那个四十五度。只要你转过去之后,背影重新变成一堵墙,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我站在墙外面,手里攥着一小片刚从你脸上掉下来的光。</p><p class="ql-block">那光后来一直没灭。我把它揣进外套内袋,和过期的电影票根、断了墨的圆珠笔、便利店找零的硬币混在一起。没丢。但也没再拿出来看过。</p><p class="ql-block">前几天我又路过那条街。洒水车还是那个点来,卖豆浆的阿姨换了新围裙,梧桐的叶子从绿到黄已经落了三个来回。我站在老地方,忽然想不起来你回头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拼命想,拼命想,脑子里只剩一片白,像那张纸的背面,被风掀起来,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p><p class="ql-block">原来遗忘是这样发生的。不是轰的一声塌掉,而是像一块方糖沉进热水里,你眼睁睁看着它变小,变圆,最后化得无影无踪,水还是清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p class="ql-block">可甜是真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你还是四十五度,还是六颗牙,还是两秒钟。但这次你笑完之后没有转回去。你保持着那个姿势,慢慢朝我这边转过来,整张脸像浸在水里的照片,一点点显影,一点点朝我逼近。我想喊你,嗓子发不出声。我想闭眼,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然后我发现——转过来的那张脸,没有五官。干干净净一张白面,像那张纸的背面。</p><p class="ql-block">我在梦里没跑。我就站在那儿看着。看那张白面离我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纸浆的味道。然后我醒了。醒了之后躺在黑暗里,心跳平稳,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我想了很久,想不通为什么在梦里,你回头了,我反而不怕了。后来明白了——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你。是你回头那一瞬间带起来的风。那阵风刚好吹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打了个激灵,就以为是你了。至于你长什么样,风停之后,谁还记得。</p><p class="ql-block">现在风早就停了。街上很热,蝉叫得震天响。我手里那粒沙子还在,只是不磨眼睛了。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它。但它确实在。</p><p class="ql-block">前两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我站在屋檐底下等,看雨从房顶泼下来,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水洼里漂着梧桐叶子,打着旋,一会儿聚一会儿散。雨停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湿泥巴的味道,混着太阳晒起来的尘土气,又腥又暖。我忽然觉得,我眼睛里那粒沙子,大概就是在这样的雨天里,被一滴一滴泡软的。泡到最后,跟我的眼泪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p><p class="ql-block">也没什么不好的。分不清,就不用分了。</p> <p class="ql-block">昨天早上我又路过那条街。洒水车没来,卖豆浆的阿姨也没出摊。梧桐树还在,叶子油绿油绿的,挂着昨夜的雨珠。我站在老地方,等了一会儿。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后来太阳从楼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走着走着,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等谁了。</p><p class="ql-block">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太阳挺好的。路也挺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