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金朝贞元四年(1156年),睢州考城张老庄的一户医家宅院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父亲张氏望着襁褓中的孩子,想起《内经》中“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语,便为儿子取名“从正”,字“子和”——盼他一生遵循正道,调和阴阳。</p><p class="ql-block">这个孩子,日后将成为金元四大家之一,以“攻邪”二字震动医坛,被后世尊为“攻下派”的开山鼻祖。</p><p class="ql-block">一、弱冠成器</p><p class="ql-block">张从正自幼便与医书为伴。十余岁时,他跟随父亲研读《内经》《难经》《伤寒论》,常常彻夜不眠,在油灯下将一本本竹简翻得卷了边。父亲见他天资聪颖又勤勉不辍,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p><p class="ql-block">二十岁那年,张从正正式悬壶应诊。第一次独立出诊,乡邻们看着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人,不免心存疑虑。他却诊脉如神,三指搭上病者寸关尺,片刻便道出病因病机,开方用药,一两剂便见转机。消息传开,方圆数十里的百姓渐渐都知道,考城张家出了一个少年神医。</p><p class="ql-block">二、私淑河间</p><p class="ql-block">张从正虽是自学成才,却并非闭门造车。他读到河间刘完素的著作时,如获至宝。刘完素主张“六气皆从火化”,认为多数疾病源于火热之邪,善用寒凉药物。张从正反复研读,深以为然,自此私淑刘完素,将“寒凉”一脉的学术精髓融入自己的临床实践。</p><p class="ql-block">但他并未止步于继承。在数十年的行医生涯中,他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论:一切疾病,皆由邪气所致。风寒暑湿是“天之邪气”,饮食酸苦甘咸是“水之邪气”,这些都不是人体所固有的东西,一经致病,便当祛除体外,绝不可姑息养奸。</p><p class="ql-block">祛邪之法,他归纳为三:汗、吐、下。但这三法在他手中,早已超越了字面意义。汗法不仅是发汗,凡针灸、洗熏、推拿、导引等能祛除表邪的皆属此类;吐法不仅是催吐,凡豁痰、引涎、催泪、取嚏等上行之治皆可归入;下法不仅是泻下,凡行气、通经、消积、利水等能驱除里邪的,亦尽在其中。</p><p class="ql-block">这套理论,在当时看来近乎“霸道”。金朝医界盛行温补之风,医生们动辄以人参、附子峻补,遇病不辨虚实,先补为上。张从正看在眼里,愤而在《儒门事亲》中写下:“若先论固其元气,以补剂补之,真气未胜,而邪已交驰横骛而不可制矣。今予论汗、吐、下三法,先论攻其邪,邪去而元气自复也。”</p><p class="ql-block">三、一涌而愈</p><p class="ql-block">张从正四方行医,足迹遍及陈州、徐州、开封、归德数十府州县。他的医案中,记载着许多令人拍案惊奇的病例。</p><p class="ql-block">夏邑以西有一妇人,腹胀如鼓,饮食乍进乍退,寒热交作,时时呕吐,病已三年。家人遍请巫师符咒,无所不至,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等死。</p><p class="ql-block">张从正路过此地时,正逢十月农闲,田夫们聚众围猎,一头猎犬被役使而死,剖开的腥气遗留在树根盘结处。病妇偶然走到那棵树旁,忽然昏愦不知人事,倒伏于根侧,口中竟吐出一条状如蛇的虫子,口眼俱全。旁人惊骇,用衣袖裹住虫头用力拔出,竟有二尺来长,重达数斤。</p><p class="ql-block">张从正后来得知此事,感慨道:“此正与华元化治法同,盖偶得吐法耳。”——当年华佗以吐法治病,今日这妇人竟因偶然的腥气刺激而自涌,吐出了腹中积虫。他将此案记入《儒门事亲》,用以说明吐法之效,有时不假药石,仅凭气机之引,便能拔除沉疴。</p><p class="ql-block">另一案更为传奇。一位书生患疟疾,隔日一发作。秋试之日恰逢疟发之期,书生忧心如焚。他误将葱与蜜合食,食后大吐,吐出涎数升、瘀血宿食皆尽。同室之人惊惧不已,书生却面色渐和。到了入院应试之时,疟疾竟不再发作。张从正评道:“亦偶得吐法耳。”</p><p class="ql-block">四、起死回生</p><p class="ql-block">正隆年间,朝廷下旨征召汴梁工匠。木匠赵作头与铁匠杜作头行至途中迷路,见一大宅便上前求宿。主人推辞道:“家中有人重病,不敢纳客。”杜作头灵机一动,谎称:“这位赵公乃汴梁太医之家,今蒙上司召见,迷路至此。你家病者,当是遇着贵人了。”</p><p class="ql-block">主人犹豫再三,还是将二人让入。不多时,主人出来恳请“太医”看病。赵作头心知自己并无医术,但已被架上火烤,只得硬着头皮去看。他见病人腹胀如鼓,忽然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污秽之物——那是一块用过的东西,早已干硬。他将其捏碎,作三十粒,以温水让病人服下。</p><p class="ql-block">片刻之后,病人觉得胸中如有虫行,一涌而出,吐出秽物一二升。赵作头又用手探喉,再引出一升,病人顿时觉得腹中空快。次日主人出来拜谢:“百岁老人,未尝见此神效之药也!”厚礼相赠,送二人归去。</p><p class="ql-block">张从正记下此事,末了叹道:“此二子小人也,欲苟一时之寝,遂以秽物治人,亦偶得吐法耳。”——两个市井小民,为求一夜安寝,竟无意中暗合了吐法治病的道理。这故事荒诞不经,却恰恰印证了他一贯的主张:邪在上者,涌而越之,吐法之用,有时超乎常人的想象。</p><p class="ql-block">五、高技常孤</p><p class="ql-block">金宣宗兴定年间(约1217—1222年),朝廷一道谕诏送到了张从正的居所:召补太医。</p><p class="ql-block">对于一个民间医生而言,这是莫大的殊荣。张从正去了。太医院中,他遍览皇家藏书,医术精进。但他很快发现,这里不是他的天地。</p><p class="ql-block">太医院的医官们大多崇尚温补,遇病便以人参、黄芪、肉桂、附子峻补。张从正力主攻邪,与他们格格不入。更让他痛苦的是,太医院中的同僚们并非不知他的医术高明,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映照出了他们的平庸。</p><p class="ql-block">他在《儒门事亲》中写下《高技常孤》一篇,道尽心中孤寂:“人言我不接众工。余岂不欲接人?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医之善,惟《素问》一经为祖。有平生不识其面者,有看其文不知其义者。此等虽日相亲,欲何说?……病者数工同治,戴人必不能从众工,众工亦不能从戴人,以此常孤。”</p><p class="ql-block">太医院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张从正辞官归里,回到了他熟悉的民间。临行前,他在诗中写道:“耽嗜医经五十年,野芹曾献紫宸前。而今憔悴西山下,更比文章不值钱。”</p><p class="ql-block">“野芹”二字,道尽了一个民间医者的自嘲与傲骨。他献给朝廷的,是他毕生钻研的医术,而朝廷回报他的,却是排挤与冷落。</p><p class="ql-block">六、孤军奋战</p><p class="ql-block">离开太医院后,张从正与弟子麻知几、常仲明等人讲研医理,著书立说。约在1220年前后,《儒门事亲》成书。书名取意:“儒者能明事理,事亲者当知医道。”</p><p class="ql-block">但这部书,同时也是一部战斗的宣言。</p><p class="ql-block">当时医界对张从正的汗吐下三法“多异议”,谤声四起。他在书中专设《谤吐》《谤三法》《谤峻药》《群言难证》等篇,逐条辩驳。有人说他“妄用峻药,杀人无算”;有人说他“不辨虚实,一味攻伐”;更有甚者,说他“以人命为儿戏”。</p><p class="ql-block">张从正并不回避。他承认,汗吐下三法若用之不当,确可伤人。但他反问道:当补不补,与当攻不攻,其弊维均。庸医们滥用温补,使邪气壅滞体内,痰热实邪交结不去,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p><p class="ql-block">他并非不知变通。在临床中,他极为重视辨证,对年高体弱者和幼童,绝不轻用峻攻。攻邪之后,他常以淡粥调养胃气,或以葱白粥、鲤鱼汤等食补之法助正气恢复。他的“攻”,从来不是蛮干,而是精准的祛邪,邪去则正自安。</p><p class="ql-block">七、薪火相传</p><p class="ql-block">张从正去世后,他的学术并未随之湮灭。弟子麻知几、常仲明等人继续传播其学说,《儒门事亲》十五卷在后世屡经刊刻,流传不绝。</p><p class="ql-block">元代朱震亨(朱丹溪)早年曾批评张从正“学说偏颇”,但随着阅历渐深,他在《格致余论》中专门写下《张子和攻击论》,虽然仍坚持“攻击宜详审,正气需保护”的立场,却也不得不承认张从正的攻邪之法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p><p class="ql-block">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张从正的评价最为公允:“病情万状,各有所宜。当攻不攻,与当补不补,厥弊维均。偏执其法固非,竟斥其法亦非也。”</p><p class="ql-block">张从正与刘完素、李杲、朱震亨并称“金元四大家”。刘完素主“火热”,李杲主“脾胃”,朱震亨主“滋阴”,而张从正独树一帜,以“攻邪”立派,填补了中医治疗学中“祛邪”一端的理论空白。</p><p class="ql-block">他的“汗吐下”三法,表面上看是三种具体的治疗手段,实质上是对中医“扶正祛邪”大法中祛邪这一侧面的系统化总结。在他之前,历代医家虽也用攻法,却从未有人将其提升到学派的高度,赋予其完整的理论体系。</p><p class="ql-block">七百余年过去,张从正的名字依然镌刻在中医史册上。他的一生,是孤勇者的一生——以一己之力对抗一个时代的风气,在谤声与孤寂中坚守自己的信念。他曾在《儒门事亲》中写道:“陈莝去而肠胃洁,癥瘕尽而营卫昌。”这句朴素的话,道出了他毕生信奉的医道真谛:扫除陈腐,正气自生。</p><p class="ql-block">考城张老庄的那盏油灯早已熄灭,但张从正点燃的那把“攻邪”之火,在中医的血脉中,从未真正黯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