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研究赵树理,一一纪念赵树理诞辰120周念

田李福(空空)

<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文 田李福(山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一听到赵树理三个字,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对襟棉袄、头上裹着白毛巾的老农,蹲在黄土高坡的田埂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然后你心里犯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学他,现在满世界都是人工智能、元宇宙、短视频,谁还关心小二黑跟小芹搞对象那点事儿。</p><p class="ql-block"> 朋友,你这就叫以貌取人了。</p><p class="ql-block"> 赵树理要是活到今天,大概率不会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他很可能正举着手机在某个乡村大集上搞直播,一边拍老乡们卖花椒卖小米,一边用一口地道的山西话跟网友唠,老铁们看看咱这新社会的农民,再不是旧社会那受气包啦。他笔下的故事照样能上热搜,什么小二黑智斗金旺兄弟、李有才板话怒怼贪污村长,你听听,哪个不是爆款标题。</p><p class="ql-block"> 我们今天要谈的,不是给一个过气作家上坟,而是请一位真正的文学手艺人出山,让他帮我们治治当代文化里那些个富贵病、悬浮病、没话找话病。</p><p class="ql-block"> 把文学从高阁上拽下来,赵树理是头一个掀桌子的</p><p class="ql-block"> 咱们先翻开中国文学的老账本看看。几千年下来,文学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给少数人准备的。从《诗经》里的雅颂,那是庙堂之音,老百姓也就唱唱风;到汉赋,那是司马相如、扬雄这些大才子写给皇帝看的,辞藻华丽得能把人绕晕;唐诗宋词好是好,但那是李白杜甫苏东坡们的专利,你让一个种地的老农去读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他估计得问你,这珠子是不是地里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像摆在紫禁城太和殿里的青花瓷,精美,但老百姓够不着。</p><p class="ql-block"> 到了民国,新文化运动一闹,白话文登场了。按说该与民同乐了吧,没有。那帮留学归来的大学教授、文坛大腕,写起东西来依然是知识分子腔调,动不动就是淡淡的哀愁、人生的苦闷、时代的忧郁症。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振聋发聩,但那是给启蒙者们看的,你让阿Q去读,他只会觉得这疯子又在胡咧咧啥。</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候,从太行山深处的山西沁水县走出来一个土里土气的山药蛋,赵树理。</p><p class="ql-block"> 他干了件什么事呢,用今天的话说叫掀桌子。他不跟你们玩那一套了,什么意识流、现代派、象征主义,统统靠边站。他心里就一条死理,写的东西得让村东头的老张头、村西头的李大婶,不识字也能听懂,识几个字就能看进去。</p><p class="ql-block"> 你看《小二黑结婚》的开头,那叫一个痛快:</p><p class="ql-block"> 刘家峧有两个神仙,邻近各村无人不晓,一个是前庄上的二诸葛,一个是后庄上的三仙姑。</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两句话,人物出来了,地点出来了,故事的味道也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云山雾罩,就跟村口说书人一拍醒木,话说这刘家峧出了两个活神仙。老百姓一听,来精神了。</p><p class="ql-block"> 再看他写三仙姑的打扮:</p><p class="ql-block"> 三仙姑却和大家不同,虽然已经四十五岁,却偏爱当个老来俏,小鞋上仍要绣花,裤腿上仍要镶边,顶门上的头发脱光了,用黑手帕盖起来,只可惜官粉涂不平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好像驴粪蛋上下了霜。</p><p class="ql-block"> 朋友们你品,你细品。驴粪蛋上下了霜,这是什么级别的比喻,这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幽默,带着草根香,带着粪肥味,但就是那么贴切那么鲜活。换成文艺腔怎么写,大概是岁月在她的面庞上留下了无法掩饰的痕迹,纵使精心修饰亦难掩其迟暮之态。你拿给村里老太太听,她准说这后生在放什么洋屁。</p><p class="ql-block"> 赵树理用自己的笔证明了一件事,通俗不是低俗,易懂不是浅薄,贴近老百姓不是降低文学的格调,而是恢复文学本来的野性和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西方文学史上一位同样掀桌子的主儿,法国的拉伯雷。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老哥写《巨人传》,满篇都是吃喝拉撒、插科打诨,把教会和学究们那套文绉绉的拉丁语体面撕了个稀巴烂。巴赫金专门研究他,提出了狂欢化理论,说这种来自民间广场的笑声是对官方严肃文化最好的解药。</p><p class="ql-block"> 赵树理的中国农村版狂欢,虽然没拉伯雷那么重口味,但骨子里那套精神是一致的,把话语权从庙堂和书斋里抢回来,还给田间地头、炕头灶台。在今天这个流量时代,人人都在喊内容下沉、用户思维,要我说赵树理才是真正的下沉市场之王,只不过他下沉得纯粹、真诚,不玩套路。</p><p class="ql-block"> 他是时代的书记员,更是农民心里的解语花</p><p class="ql-block"> 现在很多文学作品跟时代的关系就像油和水,漂在上面融不进去。写都市白领就是咖啡馆、写字楼、爱恨纠葛;写历史就是宫斗、权谋、架空。你问他,你知道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饼的大姐她儿子上个月考了多少分吗,他一脸茫然。</p><p class="ql-block"> 赵树理不是这样。他的笔是插在泥土里的温度计,测得出时代的体温;是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听得见乡野的风声。</p><p class="ql-block"> 他写《小二黑结婚》,不是简单写一个爱情故事,他写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解放区农村的一场思想风暴。二诸葛看黄历算八字,说小二黑跟小芹命相不对;三仙姑装神弄鬼想拆散这对鸳鸯,把闺女当摇钱树。这是啥,这是几千年封建宗法思想和家长制的余毒。而小二黑和小芹的反抗,背后是新政权提倡的婚姻自由、男女平等。最后区长一登场,把两个神仙教育一顿,矛盾解决了。你读着是个喜剧,其实是新社会对旧思想的一次合法清剿。</p><p class="ql-block"> 再看《李有才板话》,那简直就是一部乡村民主选举教科书。国家山村的村长阎恒元把持村政多年,欺上瞒下一手遮天。李有才一个穷光棍靠着一肚子顺口溜,把阎恒元的丑事编成快板在村里传唱:村长阎恒元,一手遮住天,自从有村长,一当十几年。这哪里是快板,这是农民自己的新闻联播和反腐檄文。后来老杨同志下乡,深入群众,依靠李有才这样的人,才把问题搞清楚,重新选举夺回了政权。</p><p class="ql-block"> 你把这个故事放到今天,换换人物和场景,是不是照样成立。基层治理、信息公开、群众监督、能人回乡,这些关键词不正是我们今天还在反复讨论的吗。赵树理在七十多年前就把这些中国社会的母题给你写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这就叫时代记录者。但赵树理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旁观者,他的文字里带着鲜明的爱憎,带着对农民命运的深切同情。他写二诸葛的可笑,但你也看得到他的可怜,一辈子的老规矩突然不灵了,那种惶恐是真的。他写三仙姑的装神弄鬼,但最后她悄悄换下绣花鞋摘了首饰,也透着一股子被时代推着往前走的手足无措。赵树理不把人写死,他写的是人在时代洪流里的挣扎和转变。</p><p class="ql-block"> 这一点让我想起俄国文学里的契诃夫。契诃夫写那些外省小官吏、没落贵族、乡村医生,也是带着含泪的微笑,既批判他们的庸俗和软弱,又对他们抱有深切的同情。赵树理笔下的二诸葛、三仙姑、老秦,不也是中国版的套中人吗,他们被旧观念的套子裹得严严实实,但套子外面已经春风浩荡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今天学习赵树理,学的就是他这种贴着地皮飞的本事。不光是技术上深入生活,更是立场上与人民站在一起。你的屁股坐在哪儿,你的笔尖才能流出血和泪,才能写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他的土味功夫打脸了多少当代悬浮剧</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抬杠了,赵树理那套也就是特定年代的产物,现在农民都刷抖音了谁还看小说,他的经验早就过时了。</p><p class="ql-block"> 真的过时了吗,我看未必。</p><p class="ql-block"> 咱们先看看现在满屏幕的农村题材影视剧和小说,有几个是真正能看的。要么是把农村写成世外桃源,男女主角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在油菜花田里谈恋爱,穷得只剩下爱情了;要么是把农村写成黑暗丛林,全是勾心斗角、争宅基地、闹上访,把农民写得又蠢又坏。这叫啥,这叫悬浮。创作者根本没在农村生活过,全靠想象和热搜关键词拼凑。</p><p class="ql-block"> 而赵树理呢,他笔下的农村有泥土的芬芳,也有牛粪的臭味;有淳朴的乡情,也有鸡贼的算计。他写三仙姑驴粪蛋上下了霜,写二诸葛不宜栽种结果耽误了农时,写金旺兴旺兄弟仗势欺人,也写小二黑小芹的勇敢反抗。他不美化也不丑化,他就是如实写。这种如实在今天这个信息茧房、情绪泛滥的时代,何其珍贵。</p><p class="ql-block"> 再说他的传播方式。赵树理的小说在当时为什么传播那么广,一个重要原因是它能说。农民不识字但爱听说书,赵树理的小说节奏明快、对话生动、动作性强,天然适合改编成快板、戏曲、评书。《小二黑结婚》后来被改编成各种地方戏广为流传。这叫什么,这叫内容的多场景适配。一本小说能变成戏台上的唱段,能变成田间地头的顺口溜,能变成炕头上的闲唠嗑。这不就是今天我们做内容常说的一鱼多吃、全媒体传播吗。</p><p class="ql-block"> 赵树理要是生在今天会怎么做,我猜他大概率不会光写纯文学小说。他可能会开一个公众号叫李有才板话,每天更新一首讽刺诗怼天怼地怼贪官;他可能会在快手上连载《小二黑结婚》的乡村短剧,让老乡们自己演自己;他可能会在B站开个账号,用山西话讲三国水浒,顺便夹带私货说说村里的新鲜事。他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老百姓在哪儿文学就去哪儿,老百姓喜欢怎么听我就怎么讲。</p><p class="ql-block"> 这不就是当下最火的用户思维、场景化传播吗。赵树理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玩明白了,我们今天的很多创作者还在为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吵得不可开交,赵树理早就给出了答案,把下里巴人写好了,你就是阳春白雪里的硬通货。</p><p class="ql-block"> 他给人民文艺立了块碑,碑文上写着不装</p><p class="ql-block"> 最后咱们得说说人民文艺这四个字。这个词现在很多人不爱听,觉得太主旋律太政治正确。但赵树理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把人民文艺从一句口号变成了活生生的实践。</p><p class="ql-block"> 什么叫人民文艺,不是让你去写几句农民伯伯辛苦了、工人大哥真伟大的顺口溜,也不是让你把主人公的身份从霸道总裁换成外卖小哥就是底层关怀了。赵树理的理解是,你得真的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用他们的眼睛看世界,用他们的语言说话,替他们说出他们想说而说不出来的话。</p><p class="ql-block"> 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本来在北京城里当干部,有工资有宿舍,但待不住,非要往老家跑。回到山西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听他们讲家长里短、邻里纠纷、干部作风。然后他把这些素材揉碎了消化了再吐出来,变成了《三里湾》《锻炼锻炼》这些作品。他笔下的那些人物,什么常有理、惹不起、小腿疼、吃不饱,光看外号你就知道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不是在书斋里憋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这种在场感是今天的文学最稀缺的品质。我们都太聪明了,太会运营了,写文章之前先看数据,看什么话题火,什么题材容易获奖,什么人设讨喜,然后闭门造车七拼八凑,搞出来的东西看着光鲜一戳就破。因为里面没有人,没有生活,只有技巧和算计。</p><p class="ql-block"> 赵树理给我们上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装。不装深刻,不装高雅,不装先锋。他就是老老实实地写他所看见的、所感动的、所愤怒的。他相信只要自己写得真写得透,那些不识字的农民兄弟,那些在土地上流汗的人,自然能听懂能共鸣。</p><p class="ql-block"> 他让我想起杜甫。杜甫的伟大不在于他会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千古名句,而在于他真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把自己的生命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绑在了一起。赵树理也是如此,他把自己的笔交给了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p><p class="ql-block"> 再往远点说,还有《诗经》里的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你听听,这是三千年前一个老农在寒风里的叹息。赵树理写的不也正是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叹息和欢笑吗。文学的根脉从来不在别处,就在无衣无褐的叹息里,在小二黑和小芹的笑声里。</p><p class="ql-block"> 把山药蛋嚼出滋味,你就懂了半个中国</p><p class="ql-block">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学习赵树理。</p><p class="ql-block"> 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背几个名词解释,山药蛋派、通俗化、《小二黑结婚》主题思想,那些东西背完就忘。</p><p class="ql-block"> 我们学习赵树理,是为了在满屏的精致利己、悬浮造作、无病呻吟里找回一点真人气。是为了记住,在中国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不仅有北上广深的霓虹灯,还有无数个刘家峧、国家山村,那里的人们的悲欢、智慧和幽默,值得被书写,值得被看见。</p><p class="ql-block"> 他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奇特的异类,也是一个宝贵的常识。他的作品告诉你,文学可以不端着,可以不当大尾巴狼,可以蹲在墙角,和晒太阳的老汉们一起,用最土的方言聊出最深刻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下次当你在地铁上刷手机,刷到那些让你觉得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的爆款文章时,不妨想想赵树理。他正蹲在历史的某个角落,抽着他的旱烟眯着眼笑,后生,来,我给你讲个驴粪蛋上下了霜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那故事里有我们的来路,也有我们的去处。把那个山药蛋嚼出滋味来,你就算读懂了半个中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