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说山

田李福(空空)

<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文 田李福(山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西这地方,是被山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几亿年前,地底下那两块石头较劲,一较劲就把中间这疙瘩拱起来了。拱出了太行,拱出了吕梁,拱出了五台、恒山、太岳、中条,密密麻麻,跟谁把一筐石头往地上一倒,说,就这儿了。</p><p class="ql-block">  老天爷造这地方的时候,八成没打算让人好过。可山西人偏就好过了,不但好过了,还过出了名堂。你问凭什么?山西人会说,有山。这话跟没说一样,可山西人懂。</p><p class="ql-block">  山是什么?山是墙。太行山就是东边那堵墙,挡着华北平原的风,挡着黄河的水,挡着几千年的兵匪,也挡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墙里头的人想出去,墙外头的人想进来,打了几千年,最后还是墙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山是路。太行八陉,哪一条不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走西口的人从山上过,做买卖的人从山上过,逃荒的人也从山上过,走的时候哭,回来的时候也哭,山看着他们哭,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山是饭碗。梯田一层一层种到云彩里,春天种谷子,秋天收玉米,收多收少看老天爷脸色,可不管收多少,山都给你兜着。</p><p class="ql-block">  山是祖宗。活着的时候靠山吃山,死了就埋在山坡上,坟头朝着山,碑上刻着山,连做梦都梦见山。</p><p class="ql-block">  山西人跟山处了几千年,处成了家人。你说哪座山叫什么,他不看地图,抬头一看就知道,那是羊头,那是发鸠,那是藏山,那是绵山。山在他嘴里,跟邻居似的,跟亲戚似的,跟自己的胳膊腿似的。你说山西人为什么倔?天天被这些山围着,不倔行吗?山不让你过去,你就得绕着走;山不给你让路,你就得自己开。开不了,那就认。山西人认命,但认命之前,得先跟命掰扯掰扯。</p><p class="ql-block">  太行山是头一个躲不开的。《禹贡》里提过它,《括地志》干脆叫它“天下之脊”。脊梁骨的脊。天下的脊梁,那得是多大的分量?它从晋东南横过去,跨了泽州、潞州、辽州、平定州,跟一条老龙趴在那儿似的,趴了几千年,动都不带动的。潞安府就坐在这条龙背上,古时候叫上党。上党这名字起得好,跟老天爷攀亲戚呢。长治的老城墙上往东一望,羊头山、发鸠山、百谷山、雄山、五龙山、虹梯山、玉峡山、抱犊山,排着队站在那儿,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跟村里一大家子兄弟似的,脾气秉性各不相同,可都是一个娘生的。</p><p class="ql-block">  羊头山在上党东南。《地形志》里记了一笔,说神农在这儿得了嘉谷。嘉谷是啥?就是头一穗谷子。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上古的老头儿,蹲在山坡上,手里捏着一穗谷子,太阳烤得他后背冒油,汗珠子掉进土里,他把谷粒埋下去,从此人就不再光着脚追兔子了。这座山,是种子醒来的地方。发鸠山更神,《山海经》里写着漳水从这儿发源,山上有只鸟叫精卫,叼着西山的木头石头要填东海。一个女娃淹死了,化成鸟,一辈子干一件干不成的事,这种傻劲儿,山西人不觉得傻。百谷山又叫柏谷山,旧志说神农在这儿尝百谷。尝百谷比得嘉谷难多了,得一样一样往嘴里塞,有的甜,有的苦,有的吃了拉三天,有的吃了直接翻白眼。可不尝,就不知道哪个能吃。山西人做事就这个理,先干,干了再说。虹梯关、玉峡关,明朝设的卡子,石梯嵌在悬崖上,一线天光从头顶落下来,风从关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守关的兵卒踩着石梯上上下下,怀里揣着刀,兜里揣着家书,他们知不知道对面来的是商人还是敌军?不知道。可他们知道,关了门,家就在后头。抱犊山在壶关东南,古志里记着赵瞿遇仙的故事。一个放牛娃把牛犊抱上了山,后来成了仙。听着轻巧,可你试试,把一头牛犊从山脚抱到山顶,那得什么样的力气和心肠?山西人信这个,信笨功夫,信老天爷不亏待老实人。</p><p class="ql-block">  恒山是北岳,在浑源州南二十里。山西人叫它北岳叫了几千年,可它差点就不是山西的了。石晋把燕云十六州割出去,山后一带给了契丹,北岳就落在了外邦地界。可祭祀不能断啊,历朝历代改到曲阳去遥祭,站在河北的地界上,朝着山西的方向烧香磕头。这香火飘过太行山,飘过滹沱河,飘了四百多年,一直飘到明朝弘治年间,马文升上了道奏疏,说北岳在浑源,祭祀得在浑源。皇帝准了,又在浑源重建北岳庙。你看那些碑,字字都在说,山搬不走,可人心能走,走了几百年,最后还是走回来了。《山西通志》把它列为晋地巨镇。一个镇字,镇的是北方,是山河,也是那股子不认输的劲儿。</p><p class="ql-block">  五台山不一样。五台山是软的,软在云里,软在雾里,软在信徒的膝盖上。古时候叫五埵山,系舟山是它的南埵。五座山峰环抱着,峰顶平平的,像五朵老莲开在半空。历代志书都说是文殊道场,《元和郡县志》《山西通志》写得详详细细,哪座台有什么泉,哪座台有什么石,哪座台有什么庙。你去五台山,不能急着上,得慢慢走。从台怀镇出发,东走一圈,南走一圈,西走一圈,北走一圈,走下来脚底板磨出泡,心却踏实了。梵宇一座连一座,钟声从这头传到那头,跟水波似的荡开。你在钟声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山不是山了,是一句佛号,念着念着,烦心事就念没了。北方的山大多硬,可五台山不冷,它用五个怀抱把上山的人都捂热了。</p><p class="ql-block">  霍太山也叫霍山,也叫太岳,在霍州和沁源的交界上。《禹贡》里的岳阳就是它。古时候是冀州的镇山,春秋有霍山神祠,香火旺得很。介之推的绵上山是霍山的支麓。介之推这个人,跟着重耳流亡了十九年,重耳当了国君,别人都去讨赏,他背着老母亲上了山。晋文公烧山逼他出来,他抱着树,烧死了。后人为了纪念他,寒食禁火,冷食一个月。这座山,是忠义的坟,也是骨气的根。灵空山是霍山的余脉,古寺立在山上,古松弯弯曲曲的,跟写着什么字似的。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你听着听着,就听见了介之推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管涔山在晋西北,跨宁武、岢岚、五寨。《山海经》说管涔之山,汾水出焉。汾河是山西的母亲河,她从管涔山的石头缝里渗出来,先是一滴一滴的,后来汇成一线,再后来流成一条河,流过大半个山西,流进黄河,流进历史。主峰芦芽山,《山西通志》说它峭拔如芦芽。芦芽你见过没?春天从泥里钻出来,尖尖的,嫩嫩的,带着一股子要捅破天的劲儿。这山就是这样,不圆滑,不世故,跟一根芦芽似的,直直地往天上长。山上有天池,池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山里有冰洞,三伏天进去得穿棉袄。汾源灵沼就在山麓,一汪泉水涌了几千年,涌出了晋阳城,涌出了晋商,涌出了多少人来人往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中条山起于蒲州,尾接太行,跨芮城、平陆、夏县,一名薄山,一名襄山。《禹贡》里壶口雷首并列,雷首就是中条山的头。汉武帝在这儿礼过首山。虞舜的故事,伯夷叔齐的故事,都写在这山上的石头里。舜耕历山,历山就是中条山的一段。舜这个人,父亲糊涂,后母刁蛮,弟弟傲慢,可他照样恭恭敬敬地待他们。他在历山种地,种着种着,人就开始让畔了,你让我一尺,我让你一丈,田埂越让越宽。伯夷叔齐更绝,兄弟俩互相让位,后来跑到首阳山上采薇,不食周粟,饿死了。这座山,是让出来的山,是退出来的山。山西人懂这个,让不是软弱,退不是认输,让一寸,天地就宽一尺。</p><p class="ql-block">  姑射山在临汾、乡宁交界。《庄子》里有姑射仙人的文章,说山上住着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这当然是庄子编的,可姑射山是真的。石壁秀峙,有姑射古洞,河东的名胜。你站在洞口往里看,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风从洞里吹出来,凉飕飕的,跟仙人的呼吸似的。山西人把神仙安在山上,不是真信有神仙,是觉得这座山像神仙。山不说话,可它什么都看着,看着朝代更替,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一身仙气。</p><p class="ql-block">  藏山在盂县东北。《明山西通志》里记着,程婴、公孙杵臼把赵氏孤儿藏在这儿。赵氏一门被灭,就剩一个襁褓里的孩子。程婴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换了赵氏孤儿的命;公孙杵臼陪着那个假孤儿,死在刀下。这两个人,一个舍了儿子,一个舍了命,就为了保住赵家的一条根。藏山的岩壑环环相扣,跟一道道门似的,把那个孩子护在中间。山上有圣水,旱天求雨,一求就应。金代的碑刻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谁求了雨,下了多少。你去看那块碑,字已经模糊了,可你凑近了,还能听见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呼吸声。这座山,是义气的山,是承诺的山。山西人认这个,答应了的事,死也要办到。</p><p class="ql-block">  系舟山在忻州南,一名小五台。旧传大禹治水,在这儿系过舟。你想想,大禹站在山顶上,看着洪水滔滔,他把船系在山上,人却下不去了。他在等什么?等水退?还是等一个治水的法子?后来他凿了龙门,疏了九河,水终于退了。可系舟山还在,跟一艘搁浅的船似的,搁在忻州的土地上,搁在老百姓的记忆里。元好问曾经在这山里读过书,所以也叫读书山。一个治水的英雄,一个写诗的文人,隔着几千年,在同一座山上留下了脚印。山不偏谁,它把英雄和文人都收在怀里。</p><p class="ql-block">  介山在介休东南,也叫绵山。《史记》说介子推隐于绵上,后来俗呼介山。抱腹岩是一绝,岩洞跟个大肚子似的,把寺庙抱在里头。古祠里供着介子推,香火一直没断过。历代州志里都录着这座山,录着介子推的事。寒食节从山西传到全国,禁火冷食,就为了记住一个烧死在山里的人。你说值不值?为了一句“不言禄”,搭上一条命。可介子推觉得值,他觉得做人得干净,得纯粹,得对得起自己的心。这座山,是干净的山,是纯粹的山。山西人信这个,信一个人可以穷,可以死,但不能脏了心。</p><p class="ql-block">  稷神山在稷山县南。《水经注》里记载,相传后稷教民稼穑于此。后稷是农神,他教人种地,教人除草,教人收割。山上有稷祠,山下有稷亭。稷山这个名字,就是从后稷来的。你走在稷山的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麦子,看着黄澄澄的谷穗,你会觉得后稷还在,他就在麦田里站着,手里捏着一穗谷子,笑着看着你。这座山,是粮食的山,是活命的山。山西人把庄稼种在山上,把命种在土里,种着种着,就种出了几千年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天龙山在太原西南。明《太原县志》里写,松柏苍翠,高欢建避暑宫,石窟林立,旧有天龙八景。高欢是北齐的奠基人,他选在这儿建避暑宫,说明天龙山凉快。凉快不只是气候,还是心境。你走进天龙山的石窟,看那些佛像,有的笑,有的沉思,有的低眉垂目。石匠们一锤一凿地刻,刻了几十年,把石头刻成了信仰。天龙八景是什么?我没见过,可我想,无非是松涛、泉声、云海、日出、佛光、钟磬、鸟鸣、雪霁。这八景天天都在,只是看的人不同,景就不同。你带着烦恼去看,景也烦恼;你带着欢喜去看,景也欢喜。天龙山不挑人,谁来都给看,看了就有得。</p><p class="ql-block">  绵山在上党,屯留西南。《地形志》里叫盘秀山。绛水从这儿发源,岩岫盘曲,孤峰峻削。这座山不高,不险,不奇,可它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在那儿。跟一个人似的,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你在他身边坐着,就觉得踏实。山西的山大多这样,不给你惊喜,只给你安心。</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儿,我忽然觉得,山西的山哪,不是一座一座的,是一群一群的。它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站成了太行,站成了吕梁,站成了五台,站成了恒山。它们不说话,可它们看着。看着尧舜禹走过来,看着晋文公走过来,看着李世民走过来,看着晋商走过来,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人走过来又走过去。它们把这一切都收在石头里,收在松涛里,收在云烟里。你走在山西的土地上,随便抬头一看,就能看见山。那些山不高,可它们立在那儿,就跟一个个老人似的,慈祥地看着你,不说话,可你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山西人爱山,敬山,也怕山。爱山是因为山养人,敬山是因为山佑人,怕山是因为山困人。可不管爱也好,敬也好,怕也好,山西人终究离不开山。山是山西的魂,是山西的根,是山西的命。你问山西人,家在哪儿?他会说,山那边。你问山西人,要去哪儿?他会说,山那边。山那边是什么?是另一个村子,是另一个县,是另一个山西,是另一个梦。</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说山西,不能只说山西,得说山。说那些从《禹贡》里走出来的山,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山,从《史记》里走出来的山,从一代一代人的记忆里走出来的山。它们站在那儿,站了几千年,还要再站几千年。它们看着我们出生,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离开,又看着我们回来。它们是山西的脊梁,也是山西人的脊梁。你摸一摸自己的脊梁骨,是不是一节一节的?那就是山。山西的山,就在你的身体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每一次呼吸里。</p><p class="ql-block">  山西说山,其实说的不是山,说的是人。是那些像山一样活着的人,是那些把山放在心里的人,是那些死了也要埋在山里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山看着他们;他们死了以后,他们成了山。一代一代,一层一层,堆成了今天的山西。你踩在山西的土地上,踩着的,就是他们。你抬头看山西的山,看见的,就是自己。</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