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传说（28）

苍耳青青汝水畔

第二十八回 萱堂叶落归尘土

子念慈亲断俗缘

（书接上回）

洞藏日月功渐进，身通星卜医兵禅。

王诩自马兰河畔参悟四时月令，把天时地利人心世事融会贯通之后，回到水帘洞府潜心闭关修行。白日研习兵法谋略，夜里推演星象卜算，闲暇之时钻研草药医理，静中体悟禅心大道。兵、医、星、卜、禅五道日日打磨，一身本事越发精深圆熟，道功节节长进。

大道修为日渐高深，可他心里始终还记挂着一件俗世牵挂，那便是家中老母亲王氏。

自从苏清沅离去，母子二人便在云梦山谷相依度日。王诩常年在外勘察山水、访道悟理，不管出去多远，但凡得空，总要赶回茅屋，陪伴侍奉母亲。王氏年岁一年高过一年，常年住在深山幽谷，山风寒露侵蚀身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虽说有王诩采来山中草药细心调理，勉强维持，可岁月不饶人，衰老病痛终究难以抵挡。

这一日，王诩闭关结束，走出水帘洞，心中隐隐生出一阵心神不安。他放下手中书卷，快步往山下茅屋赶来。

刚走到院外，就听见屋内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王诩心头一紧，连忙跨步进门。

只见王氏斜靠在土床之上，面色枯黄憔悴，精神萎靡，已经起不来身。看见儿子归来，老人家勉强睁开双眼，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王诩快步走到床前，屈膝蹲在床边，伸手握住母亲干枯冰凉的手，心里一阵发酸：“母亲，您身子如何？”

王氏喘了几口气，缓缓说道：“儿啊，人老了，气血衰败，身子撑不住咯。这些年，你一心悟道修行，还要来回照看我，为娘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王诩压下心底的悲意，轻声劝慰：“母亲莫要多想，我再去山中采些良药，好好调养，定会慢慢好转。”

王氏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拦住他：“不必白费力气。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四时轮回，就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物都逃不过这个天理。你已经看透四时月令，岂能看不破生死聚散？”

一番话，说得王诩默然无言。他通晓天地时序，明白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常理，可骨肉亲情，哪能说放下就放下。纵然道行再高，面对生养自己的母亲，心中依旧是凡子的哀痛。

接下来几日，王诩不再外出游学，寸步不离守在茅屋。白日上山采摘安神固本的草药，亲手煎好奉到床前；夜里就守在床边，彻夜陪护。母子二人，闲话从前往事。

王氏说起早年流离逃难，历经万般苦难得以活命；说起儿子从小到大，聪慧过人，一心向道。她心中没有别的奢求，只盼望儿子将来能够心怀苍生，救济乱世受苦百姓，莫要为了自己离世，过度悲伤，耽误毕生大道。

“为娘这一生，苦也吃过，福也享过。如今得你这样的孩儿，我心中再无遗憾。我走之后，你切莫沉溺儿女私情、母子哀思。你的天命，不在这一间茅屋，而在天下万民。”王氏气息微弱，目光恳切。

王诩听着，眼眶潮热，重重点头：“孩儿记下母亲叮嘱。”

几日光阴匆匆而过。这一日，秋风瑟瑟，黄叶纷纷飘落茅屋院前。王氏神色忽然稍稍好转，精神清亮几分。她望着窗外云梦群山，又看了看跪在床前的儿子，脸上带着安然的神色，缓缓闭上双眼，气息就此断绝。

萱草叶落，慈母辞世。

偌大一间茅屋，瞬间一片死寂。

王诩跪在床前，握着母亲渐渐变冷的手掌，一声无声落泪。纵使早已悟透四时生死的天机，可养育之恩刻骨铭心，心中悲痛翻涌，万般不舍。

他没有大哭嚎啕，只是默默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大道道理他全都懂，可人间骨肉亲情，是刻在心间的牵绊。

悲痛过后，王诩谨记母亲临终嘱咐，不搞铺张祭祀。他亲自在云梦山西侧选一吉地:背靠云梦山主峰，近有马兰河环绕，远观怀吉、瑞云和伏牛群山，选下坟地，亲手挖土，将母亲王氏安葬于此。不起奢华大墓，不立繁复碑碣，只堆起一座朴实土冢，四周移栽几株松柏，陪伴母亲长眠于云梦青山之间。（人称王母坟。后人在坟旁建了文珠寺。这是后话，不表。）

办完丧葬诸事，王诩独自立于坟前，久久伫立。秋风掠过山林，沙沙作响，好似慈母声声叮咛犹在耳畔。

从前他虽斩断夫妻情爱，可心中尚留母子这份俗世牵挂。今日慈母归土，世间最后一份凡俗尘缘，就此了结。

亲情虽断，教诲长存。母亲临终的嘱托，牢牢刻在他心底。亲人不在，济世安民的担子，便要自己一力扛起。

回望群山，水帘洞府依旧，马兰河水照常奔流，四时轮回不曾有半分更改。人间生离死别，本就是天地造化的一部分。

王诩对着坟冢深深叩拜三回，把心中哀思收归心底。哀而不伤，悲而不迷，不被悲痛困住道心。

俗世牵绊尽数落幕，往后再无家事缠身。一身本领，五道修行，只为九州苍生，只为平息乱世纷争。

诗曰：

落叶空山报暮秋，慈亲一别恨悠悠。

尘缘到此皆销尽，独抱丹心解国忧。

欲知夜深山静、山神现身夜谈，与王诩共论天地玄妙、订立山海心盟，且看第二十九回：山神夜访谈玄妙 一仙一山订心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