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秩行路:我用半生践行两句古训

汽车人

<p class="ql-block">古稀之年的我,站在西雅图家中的窗前望着远处的雷尼尔山,漫山的云影在松涛间缓缓移动,像极了我这大半辈子走过来的路。七十多年的人生里,有九年的时光是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摔打出来的,后来从吉林工业大学的课堂走到威斯康星大学的实验室,从底特律福特汽车公司的研发中心到广州的广汽研究院。</p><p class="ql-block">兜兜转转大半个地球,支撑我一步步走下来的,始终是少年时就刻在心里的两句古训:“<b>不以物喜,不以己悲</b>”,“<b>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b>”。这不是书本里飘着墨香的空话,是我踩着泥水里的冰碴、熬着实验室的长夜、看着窗外底特律的雪落了三十年,一点点活出来的人生。</p> 寒夜煤油灯:黑土地上的九年“独善其身” <p class="ql-block">1966年的初春,11岁的我背着简单的铺盖卷,跟着父母下乡到偏僻的吉林农村,那时候东北的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春天的黑土地还没完全化透,水田里的冰碴子浮在水面上,挽起裤腿往下踩的时候,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p><p class="ql-block">就是那几年,我插秧的时候脚趾冻得红肿流脓,落下了一辈子的毛病,直到现在西雅图的天气一降温,旧伤处还会泛起隐隐的疼。那时候干一天农活挣十个工分,一个工分才一角三分钱,算下来拼死拼活干满一个月,也挣不到四块钱,用东北老乡的话说,真是穷得叮当响。</p> <p class="ql-block">乡下的日子苦得没边,有人熬不住了就动起了歪心思:他们把城里带来的的确良服装塞进编织袋,偷偷在村里倒腾着卖;有人借着跑运输的名义拉着煤炭私下交易;更有甚者趁着夜色溜进老乡家偷鸡摸狗。这些在那个年代都算“投机倒把”,轻则被批斗,重则要被送去劳改。</p><p class="ql-block">不少人劝我跟着一起干,说反正大家都在找活路,不捞点外货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我只是摇了摇头,每天干完繁重的农活,就躲在土坯房里,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翻书。</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能找到可读的书少得可怜,我把翻得卷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野火春风斗古城》翻了一遍又一遍。很多人说我傻,都穷成这样了读书有什么用,可我心里始终记着“穷则独善其身”的道理——越是在泥泞里,越不能把自己的底线踩碎,越是看不到头的日子,越要守住心里那点光。</p><p class="ql-block">就这么熬了九年,我没有随波逐流,没有荒废自己的时光,终于等到了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捧着录取通知书走出村子的那天,我回头望了一眼住了九年的土坯房,知道那些在煤油灯下读过的书页,早已为我铺出了一条新的路。</p> 功成不居:实验室里读懂“不以物喜” <p class="ql-block">走进吉林工业大学的校门,我像一块掉进水里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所有能接触到的知识。毕业之后我留校任教,一头扎进了内燃机燃烧学的教学和科研里。那时候国内的内燃机研究还处在起步阶段,柴油机高压共轨燃烧技术是公认的硬骨头,我跟着教授团队泡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熬,最终主持完成了柴油机高压共轨CFD燃烧3D模拟项目,拿到了一机部科技发明一等奖。</p><p class="ql-block">大红的证书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不少同行来祝贺,说我终于熬出了头,可我心里清楚,这个成果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从农村推荐我上学的村干部,大学里倾囊相授的老教授,实验室里一起熬通宵的学生,每一个人都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心血。</p> <p class="ql-block">“不以物喜”四个字突然就从少年时的记忆里跳了出来——这点荣誉算得了什么?没有前人的铺路,我根本站不到今天这个位置。</p><p class="ql-block">后来一系列相关的学术论文和专利发表,我都坚持把指导我的教授名字放在第一作者的位置。有人说我傻,把辛苦得来的成果拱手让人,可我心里踏实:真正的进步从来不是靠独占荣誉堆出来的,把功劳归于来时的路,才能走得更远更稳。</p><p class="ql-block">之后的几十年,我一路读研读博,得到机会远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深造,后来进入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公司,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十年。从最基层的工程师做起,泡在轰鸣的发动机实验室里调试参数,跟着团队跑遍了北美各地的试验场,一步步成长为技术专家,最后做到了部门主管。</p><p class="ql-block">外人看来我已经算得上事业有成,可我始终没忘记年轻时在黑土地上读过的那句“达则兼济天下”。</p> 架桥底特律:把微光聚成照亮行业的炬火 <p class="ql-block">底特律是世界汽车工业的心脏,这里聚集了成千上万来自中国的华人汽车工程师,大家各自在不同的车企打拼,却很少有机会聚在一起交流,很多刚到北美的新人遇到技术难题、职场困境,连个请教的人都找不到。</p><p class="ql-block">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老朋友一拍即合,先后牵头创立了《北美华人内燃机工程师协会》、《北美华人汽车工程师协会》,后来又牵头组建了《全美中国高校校友联盟》。我们定期举办技术沙龙,邀请行业顶尖的专家分享经验,为刚到北美的留学生做职业规划指导,把散落在北美汽车行业各个角落的华人工程师拧成了一股绳。</p> <p class="ql-block">千禧年之后,中国汽车产业开始加速崛起,大批国内车企规划出海北美,却对当地的政策法规、供应链体系、市场规则一窍不通。当时密歇根州汽车办公室正面向中国车企招商引资,两边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窗户纸,明明都有强烈的合作意愿,却找不到对接的桥梁。</p><p class="ql-block">我带着协会的几位资深专家,花了近两年时间跑遍了底特律的汽车工业园区,走访了几十家已经落地的华资企业,查阅了数百份当地的产业政策文件,最终与同仁一起主编完成了《底特律——对接中国汽车产业》一书,从建厂审批的流程到供应链对接的路径,从当地劳工法规的注意事项到跨文化管理的细节,把所有能想到的坑都给国内的同行标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那几年我带着团队几乎跑断了腿,帮国内车企对接当地的政府部门,牵线北美本土的供应链资源,帮刚落地的企业解决合规难题。</p><p class="ql-block">短短几年时间,密歇根州的华资汽车企业从最初的6家,增长到了200多家。一汽、广汽先后在底特律设立了研发中心和办事机构,福耀玻璃落地北美工厂,大批中国汽车零部件企业成功打入美国三大汽车集团的供应链体系。</p><p class="ql-block">看着一辆辆贴着中国企业标签的汽车零部件从底特律的工厂运向北美各地的生产线,我心里比自己当年拿到一机部一等奖还要热乎——年轻时在黑土地上守住的那点光,终于不仅照亮了我自己的路,也能照亮更多后来人的方向。</p> 回望来路:两句古训是我一生的铠甲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从福特退休,放弃在美国的悠闲生活,海归回到国内,加入广汽研究院担任总工程师、院级专家,把自己在北美三十年积累的技术经验,全部投入到国内自主品牌内燃机技术的自主研发里,带领团队突破43%燃烧效率等卡脖子技术难关。直到前几年再次退居二线,我才定居在西雅图,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回望这七十一年的来路。</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轻的后辈问我,这两句古训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总会给他们看我脚踝上当年冻伤留下的旧疤,告诉他们:<b>“不以物喜”不是让人不在乎所有的成就,而是别让一点掌声和荣誉蒙住眼睛,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不以己悲”也不是让人在苦难里麻木,而是在最暗的日子里,也别丢了心里的那点希望。“穷则独善其身”不是在困境里只顾着自己,是在最穷最难的时候,也别丢了底线,别荒了自己;“达则兼济天下”也不是等你功成名就了再去做大事,是你手里多了一点光,就想着分给身边赶路的人一点亮。</b></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雷尼尔山常年积雪,就像我刻在心里的那两句箴言,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从来没有变过颜色。我这七十一年的人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踩着这两句古训的脚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2026年9月12日,作于美国西雅图)</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