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凶猛》

天晴了

不知道别人读了《动物凶猛》之后会有什么感受，对我来说，在我飘来晃去的众多感受之中，有一个疑惑越来越清晰：王朔怎么就这么会写小说？如果写小说是一种能力，至少可以通过努力去达到，但王朔的人生经历似乎在表明一个事实：会写小说实际上是一种天赋。这样的认识不知道带给我的是打击多一些还是欣慰多一点。《动物凶猛》是一本中篇小说集，收录了王朔在1990年前后写的四个故事。这四篇小说可以说风格迥异，会有一种即便给予了很高的希望也依然会收获惊喜的超常阅读体验感，很棒！《给我顶住》是一个已婚男人为了逃离婚姻或者说现有的生活设置了一个环环相扣精巧无比的局，结果当然是顺利脱逃，隐遁于世。这个主题有点类似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但是在王朔的笔下，这个叫做方言的男人既不要月亮也不要六便士，甚至他一直以来对妻子深情款款和朋友吃喝玩乐打成一片，完全是一个生活中混得还不错的现实俗人，又没有特别的契机，怎么就选择与过往彻底割离？如果小说中哪怕有一点人生虚无或是倦怠的暗示，读者也容易理解接受，但王朔绝不会落入窠臼。他把这个暗含了人生意义与价值的小说写成了一个接近于侦探揭秘的悬疑小说。给我顶住的意思是：每当计划进行受阻，设计者就要冲上去顶住！一切都是为了完美的逃离，很有意思！《动物凶猛》这一篇我感觉接近于王朔的个人经历，军区大院里长大的一群小孩，在十四五六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经历了一系列荒唐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岁月：打架、斗狠、抽烟、谈恋爱、逃学、翻墙入室等等，这个年龄的“生瓜蛋子”是连最凶的黑社会老大也要避让的。他们是一群凶猛的动物。即便有再多虚构杂糅，我也相信小说中的底色和王朔自身的生活成长经历是重合的。我一点也不怀疑小说里情节与情感的真实性。也正是因为此，我就在想：一个都没怎么正规地读过初高中，然后似乎也没显现出阅读兴趣与热爱的男孩子，怎么就在二十岁的时候（1978年王朔20岁），突然就开始写小说，还写得那么好？《你不是一个俗人》就是一篇讽刺小说。有一个叫做于观的人成立了一个小公司，专门用来“捧人”。直白点说就是想尽办法夸人。这些被夸的“人”就是他们公司的客户。既然是一份职业，就要有职业素养，也就是要因人而异，夸得实在、到位、高级……即便这个人实在找不到可夸的点，最后也要诚心实意地称赞“你不是一个俗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这种夸人的活其实就是夸张版本的高情绪价值提供者。但这个世界上，高情绪价值的提供者往往都是最累的，费心费力。这不，小说里的于观直接就累倒住院了。在1992年，这样的一篇小说对于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讽刺不仅直接，而且算是大胆的。特别是小说里特别启用了一个捧人的高手名字：冯小刚。不知道冯小刚读过这篇小说没？但三十多年再读，却感觉作者意欲并不仅止于此。还有那么一点理想主义的幻灭感。或许，时光就是这样改变世界，包括一个人的感受。《许爷》这一篇是讲述一个叫做许立宇的人的故事。一个命运不济的人的一生：差那么一丁点成为军人之子，一生就只能和“开车”挂钩，内心的卑微难以去除。最初开出租车先富一点，虚荣让财富如流水散去，然后去日本，靠“背尸”挣了钱，和一个做妓女的中国留学生相识相依，不知怎么地和当地的黑社会老大发生了冲突，砍伤了对方之后被遣散回国……许立宇许爷的大致人生线索在小说里零碎散落模模糊糊。作者采用了一种多视角多线索的讲述方式，很多似是而非的细节拼凑起来，有一种传说、奇人奇事之感。而且，王朔在这篇小说里采用了一种非常冷静克制的旁观者的立场，即便其中有些段落自己参与其中，也就是和许立宇的人生经历发生了交集，作者也刻意保持一种中立者的立场，感情毫不外露。整个小说的氛围非常像毛姆的中短篇小说，那些在南太平洋岛屿上离奇唏嘘的人生，毛姆也是作为一个近距离的、偶尔涉入其中的旁观者近乎冷酷无情地记下来。王朔的小说为什么如此有力？在他写作的开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发生呢？很想读一读他的随笔散文集《新狂人日记》和《知道分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提供一些线索？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