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征文 秋天里的心头旧事(散文)

红山文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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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7686240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这首古诗中的粟，特指五谷中的谷子。

塞北的气候，四季分明，一进入白露以后，群山枫叶流丹，层林尽染。田野里谷子也在日头的烘烤和秋风的亲吻下变得金黄一片，一阵秋风拂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父亲用手捻着谷穗上的谷粒，便知道还有多少天能开镰了（开镰是塞北收割庄稼的一种叫法）。但为了防止庄稼受到霜冻的侵袭，生产队会安排人在每块地的两头都挖几个防霜洞，每天过半夜黎明前后，点燃蒿草。巨大而又温暖的浓烟就将那不速霜客驱赶殆尽。

这防霜洞如今依稀还在，却已经成为了历史遗迹，但童年时生产队收谷场面却依然历历在目。

记得几岁的时候，每到收割时节，社员们便在队长的带领下收割谷子了。那阵势真的壮观，上百号社员，分成几组，比赛般地割，疯狂般地赶，哪个组也不甘落后。每个组在前边那个头人，是开趟子的，这个人都是每组的收割能手，他不仅要开趟子，还要负责打草葽子，后面的人把割下来的谷子放在草葽上。就这样，一片片一坡坡的谷子几天就全都撂倒了。

一两天后，社员们起早，趁着早晨捆谷子的草葽柔软湿润，把谷子捆好，十个谷子一汆，码起来。远处望去，田野里的谷汆一个个、一排排、一片片，亚赛沙场点兵一般。

再过一两天，生产队的四辆马车开始进田，一人手持二股钢叉把谷个子挑起来扔到车上，车上的人负责装车。装车是个技术活，先把车厢装满，然后谷穗抄里谷桔抄外，装满车后，在车后插上绞锥，两人用力用绞棒把车拢紧。两名“小工”一个箭步从车后跳上忽忽悠悠的谷车顶，老板子（车夫）放开车铡，啪的一声鞭响，四套骡马一起用力，奔往生产队宽阔的场院。

赶车的老于头是生产队里的老把式，鞭子打得稳、准、狠，一鞭子能把一匹高头大马抡倒。他还有个绝活儿，一只胳膊擎着赶车的大鞭，一只手取纸、取烟、倒烟、卷烟，将烟尾巴放在嘴里一抿，还是一只手取火柴划燃了点烟，一系列动作流程下来，全是一只手操作，后来人们给他取个外号叫“一把手”。这是他长年在生产队里赶大车练就的绝活，这些赶车的把式们常常到外地去拉脚儿（去外地的工厂、矿山、粮站等地运送货物，为生产队赚些现钱），他们也是队里出过远门儿见过世面的几个很风光的人了。

老于头见两个“小工”上了车顶，他点了烟，鞭子一抡，只听得四套骡马哒哒哒哒的蹄音，他来了兴致哼起来:“长鞭那个一甩哎，啪啪地响哎，哎嗨咦，赶起了大车出了庄哎哎哎嗨吆，穿来重重雾哇，翻过那道梁哎，哎嗨咦呀……”

生产队的大场院，一座座谷垛、黍垛、荞麦垛把整个场院围了一圈。场院的中间，还有男女社员正打着高粱和黄豆、葵花等其他杂粮。

码谷垛也有讲究，全是谷穗抄里谷桔抄外，最后码成上尖下粗的圆锥形，目的是防止雨天漏雨，晴天后，谷垛里边被淋湿的谷子容易发霉，称为“烧垛“。

正式打谷子的那天，有拆谷垛的，有码谷摞的，姑娘媳妇们则用削谷刀熟练的削着谷穗。捆干草的则用提前泡软的谷桔捆好干草，再把干草扛到不碍事的场院边上垛起来。削下来的谷穗，男人们用六股叉在宽大的场院里摊的薄厚均匀，像一张大大的煎饼，用日头晒透，让秋风吹干。午后，套上双马碌碡转圈地碾压谷穗，里手的马用长绳子遛着，遛场人抓着绳子，挥舞着鞭子吆喝着，骡马顺从的一圈圈转着大圈，遛场人也一圈圈的转着小圈，倒像地球绕着太阳转圈圈。用碌碡碾一会儿，人们就用叉子挑一遍谷穗，挨着压三四遍后，谷粒已经基本脱落。人们把谷穰挑起，扔到一边。用筛子把带有小穰桔的谷粒筛掉。每次用扫帚打略（用扫帚扫起细小的穰桔），然后再筛，直到只剩下小谷穰为止。

接下来就是堆场，用刮板套上一匹马，把厚厚的谷粒谷糠堆起来，然后扬场。一边用木锨扬，一边有人用扫帚打略，把细小的谷糠扫出去。

那时候感觉扬场的人很了不起，技术含量很高。一锨锨扬起来，谷粒在空中画出一个个优美的金色弧线，成实的谷粒落下，轻浮的谷糠也就飘了。

听老人讲，俺大伯父就是队里扬场的高手。还有个叫刘升的老爷子更厉害，他扬场的时候，在前边放个盛米的升，他扬起一锨谷子，糠刮到一边，谷子全都精准地落进了盛米的升里，后来有人笑着对他说:“难怪你叫刘升”，都留在升里了。”这就是庄稼行里的“好扬家”。

日头落山的时候，大抵风也会停下来。因此人们大多会赶在日落西山前把一场谷子全扬出来。有时下午风小或没有一丝的风，叔婶伯娘一大群的人就坐在场院边上等风了，男人们掏出旱烟卷了，取出火柴，刺啦一声点了，边抽烟边拉呱（唠嗑）。可这风啊，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这种情况就得把场堆起来，用塑料布盖了防雨。队长会安排两个人带上铁皮手电筒在场院里守场过夜，以防偷窃。

土地实行联产承包以后，集体所有制的生产队退出了历史舞台。以户为单位的秋收亦呈现出火热场面。如果哪家扬场时没了风，就会有人打趣说: 你家年午夜（除夕）是不是关着门吃的饺子？（赤峰地区都是敞着门吃年夜饺子，据说关了门的话，来年扬场风就会停，因外屋门亦称“风门”）。

生产队有时也加班打夜场，在场院的电线杆上挂一盏500瓦的灯泡，吃过晚饭后，队长在坝堰上吹着上工号子，人们就急匆匆赶往场院加班了。夜间完工后，加班的人都会到生产队里吃一顿夜饭，一般是大黄米粘糕。记得我和几个玩伴准备也跟着混一顿夜饭，就在场院的黍桔里翻跟头、藏猫猫，或聚在黍秸洞里编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在黍桔洞里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场院的灯早已熄灭，玩伴们也不见了，打场的大人们早已经用过饭进入了梦乡，我也只好悻悻而归，踏着一轮古月洒下的银辉，一路小跑在坝堰大街上，再拐进胡同，轻轻推开木栅栏大门，高抬脚轻迈步，轻轻拨开外屋的门栓，像做贼似的屏住呼吸钻进被窝里，生怕弄出一丝动静招致父亲的一顿责骂。

改革开放分田到户以后，人们有了自己的土地和牲畜，家家户户产的粮食也翻倍的增长，从那时起，人们才真正解决了温饱。每到收谷季节，都是以户为单位争先恐后地抢收。

父亲每天都在收音机里听中央台或本地的天气预报，生怕熟透的庄稼粒子禁不起一场大风的肆虐，有时半夜披衣起来，催两个姐姐起床，姐姐们穿好衣服下地，父亲已把三把镰刀磨得锋快。

三星眨眼，弯月如钩，塞北的秋风已现肃杀之气，庄稼叶子已被一场场秋霜折磨得形容枯槁。

姐姐们在半梦半醒之间走在街上、走在羊肠小路上、走在谷子田的田埂上。他们借着朦胧的月光，会惊奇的发现，别人家的谷田里黍田里，竟也有人影晃动。弯弯的月牙下面，是弯弯的山岗，弯弯的山岗下有弯弯的田垅，弯弯的田垅里有弯弯的脊背，一条条臂弯前，还有一把把弯弯的谷镰。

父母亲成年累月的在队里出工，大姐将二姐哥哥和我看大了才入学，又早早地辍学务农，成了队里的劳力。二姐是块读书的苗子，初三之前一直任班里的班长或学习委员。大概是父亲重男轻女的缘故吧，加上日子拮据，逼着二姐辍学务农，为的是家里能多出个劳力来。二姐鼻涕一把泪一把，堵气把书包扔进灶膛里烧了。

大姐二姐个子高挑，营务庄稼活也是一把好手，人们都夸两个姐姐不仅模样俊俏，还是过日子的女娃，父亲听了咧着大嘴口笑涎流。

父女三人进了地，忽然间狂风骤起，谷波荡漾。父亲前边打着草葽开趟子，大姐二姐两把镰刀唰唰唰唰左右开弓。父亲干活是个急性子，腰弯下去就再也不会直起来，姐姐们紧随其后，那稚嫩的腰身磨练得钢锤铁铸一般，谁也不喊一声疼一声累。

很多时候，天还未亮，一块谷田就败倒在三把钢镰之下，回来的时候，母亲或去石井担水，或在灶前烧火做饭，我和哥哥还在梦呓之间。

父亲长说一句话:“三春不比一秋忙”，一到秋收时节，父亲就像铁人一般，昼夜不歇。每天过半夜，就到荞麦田里，借着月光收割，将荞麦用皮绳拢紧，一副扁担担起来吱吱扭扭作响，脚步如风，娴熟地换肩，再换肩……大约吃早饭的时候，他已将一担荞麦挑进场院。

家家户户刚分了田的那个年月，也各自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一定要比别人家多割几十或几百谷子。在场院里，你码一个谷垛，我就码两个谷垛，或三个谷垛，自然是人口多田亩多的有着绝对优势，那种劲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记得村里有个种田大户，割了一千多个谷子，打了一万斤谷子，再加上其他杂粮，当年就成了“万元户”。

后来的场院不再是生产队的大场院，三五户合伙做一个场院。小村头、河岸边、荒草滩、菜田畔都成了碾五谷的场院。轮着谁家打场谁家管饭，坝堰上也多了油条、大果子、卤水豆腐的吆喝声。夕阳西下，牛羊归栏的哞咩声、犬吠声、谷子哗啦啦流进粮仓声，吆五喝六的猜拳行令声，合奏出人欢马乍的农庄交响曲。

从大集体到联产承包，从生产队到分田到户，时光如水，几十年匆匆而逝。

如今，大块的平地全用收割机代替了人工，大型收割机进田之后，谷粒直接灌进袋子，谷草直接打成草捆。

不见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欢马叫、你追我赶的火热场面。年轻人有的在城里安家，有的出外打工，农村留下来的都是留守妇女或空巢老人。再回故乡，总觉得此乡非彼乡，旧事牵扯着柔肠。

说心里话，我还是留恋那一段美好时光。总会想起那洋溢着喜悦和希望的一张张笑脸，想起那一段段秋天里的陈年旧事，那一段段故事，就藏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那心灵纯真的一群人，眸子里闪动着温暖的柔光！

作者简历

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实主义诗人，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西辽河文学》总编，创作学院优秀导师，历任《中国城市经济》杂志记者、戏剧演员。

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芒种》《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纸刊。

2023年全国散文诗歌大奖赛散文组二等奖

2025年牡丹杂志优秀文学作品奖

作品风格: 现实主义创作风格，关注乡土、社会民生、变革、时事热点，为人间真情而歌。典型环境的典型人物塑造，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而非煽动性批判，人道主义关怀，同情底层小人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