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诗词经典谱系中“五相”秋意——悲秋壮秋醉秋思秋栖秋，三相醉秋

山翁

唐宋诗词经典谱系中“五相”秋意

——悲秋、壮秋、醉秋、思秋、栖秋

三、醉秋

——对秋痛饮，不肯悲也不肯醒

人借秋忘己。秋是酒引，醉是归处。

1. 唐·李白《九日》

今日云景好，水绿秋山明。

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地远松石古，风扬弦管清。

窥觞照欢颜，独笑还自倾。

落帽醉山月，空歌怀友生。

——旷醉。 重阳登高，“水绿秋山明”以明丽之笔写秋，一反悲秋旧调。“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将秋菊浸酒，秋与醉在动作中合一。“落帽醉山月”用孟嘉落帽典，醉后风吹帽落而不觉，尽显文人不拘小节、旷达潇洒之态。末句“空歌怀友生”于醉中陡转孤独，旷醉之极，是醉中见真性情。

2. 唐·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景醉。 无一“醉”字，却满纸醉意。非酒醉，是秋色醉人。“江城如画里”是醉于景，“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是醉于色，“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一“寒”一“老”，秋意入骨。结尾“临风怀谢公”由醉景转入怀古。以景代酒，境界更高，是醉秋中最苍凉沉郁的一首。

3. 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通醉。 江涵秋影、携壶翠微，菊花插满头，酩酊酬佳节。杜牧的醉秋是“看透了”的醉——尘世难逢开口笑，所以别恨落晖了，古往今来都这样。牛山沾衣的典故被翻过来：不哭。 不是不痛，是痛过了决定不说了。比壮秋少一分火气，比悲秋多一分洒脱。

4. 唐·李白《别储邕之剡中》

借问剡中道，东南指越乡。

舟从广陵去，水入会稽长。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

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

——逸醉。 诗人送别友人，遥想剡中越地山水。舟行会稽，溪水翠竹相映，荷香映水，风光清美。诗人辞别故友，一心奔赴天姥山，期盼拂石高卧于秋霜之间。秋霜并非凄冷衰颓，而是山水清逸的底色。 秋霜在此不是季节，是目的地的清逸底色。诗人心神向往越中山水，主动奔赴秋境，沉醉于漫游山林的理想，以秋景安放精神志趣。

5. 唐·李白《秋下荆门》

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

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

——逸醉。 荆门秋霜降落，江树疏空，秋风送帆。诗人反用张翰鲈鱼脍的典故，此行并非思乡归乡，只因爱慕越地名山，扬帆奔赴剡中。江树萧瑟只是秋的表象，诗人不为秋的寥落感伤，借浩荡秋风开启远游，满心沉醉于寻访名山的快意。主动奔赴秋山胜境，物我相悦，与《别储邕之剡中》同为逸醉双璧。

6. 宋·杨万里《六月二十三日立秋》

暑中剩喜立秋初，特地西风半点无。

旋汲井花浇睡眼，洒将荷叶看跳珠。

——轻醉。 立秋已至，却不见西风吹来，暑热依旧。诗人不怅叹节候虚设，自寻乐趣，汲来井水浇洒荷叶，静观水珠在叶面跳跃。秋只是时节的由头，诗人在残暑之中，借眼前小景消遣烦忧。并无痛饮酣醉，只在风物间会心自乐，是轻逸的轻醉。

7. 宋·苏轼《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遣醉。 重阳登高，秋水退落，远洲显露，秋风轻柔。词人以美酒酬对佳节，把酒送尽清秋。虽悟透世事如梦，有淡淡的世事感慨，但全篇核心是借重阳秋景，以饮酒赏秋来排遣心绪。于秋光里纵酒遣怀，与秋境相融，放下俗世烦扰。

8. 宋·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超醉。 中秋月夜，词人欢饮达旦而大醉，把酒问天。神游月宫，终眷恋人间。中秋月色是秋夜核心意象，词人沉醉于秋月清辉，在月色之中思索人间离合。虽怀思弟之念，却于秋月清境中完成精神超脱。以秋月为镜，照见人间缺憾而不沉溺，借月色释怀悲欢。

9. 宋·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盛醉。 词人铺写杭州盛景，“三秋桂子”点明秋日风物。湖山秀美，桂香弥漫，百姓游乐，笙歌不绝。达官贵人乘醉赏玩烟霞秋色，沉醉于江南秋光市井繁华。醉不在杯中之酒，而在人间烟火最浓处。

10. 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暖醉。 新酿米酒浮着细沫，红泥炉炭火初温。天色将晚，暮雪欲来，诗人轻问友人，可否来小饮一杯。通篇不见浓辞，只铺陈家常酒炉、风雪暮色。虽写冬日前夜，并无寒苦萧瑟，以温软烟火、邀约的闲意，暗合醉秋一脉内核：醉不必纵酒狂歌，知己小酌、安住当下，便是暖醉。 以极简笔墨，写出人间最温润的醉意，是醉秋谱系里难得向内收拢的一格。

醉秋定评

醉秋非一醉，乃是秋与酒相遇之后，人主动放下世俗得失的多重精神姿态。人借秋忘己，秋是酒引，醉是归处；不肯悲，亦不肯醒。

悲秋是秋压人，壮秋是人借秋势；醉秋则是人主动交付自我，借秋与酒，暂时挣脱世间的得失荣辱。

李白为醉秋核心人物，以四首诗入列，各占三型。《九日》是旷醉——重阳登高，携壶酌酒，落帽醉月，醉中见真性情。《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是景醉——以景代酒，秋色醉人，苍凉沉郁。《别储邕之剡中》《秋下荆门》为逸醉双璧——秋霜秋风不再是萧瑟的象征，而是奔赴山水的快意底色。

杜牧《九日齐山登高》为通醉——看透人世起落，便不恨落日余晖，以酩酊与时序和解。苏轼兼具两型：《南乡子》是遣醉，借杯酒送走清秋，放下浮生之叹；《水调歌头》是超醉，于月色秋夜里消解悲欢离合，把人间缺憾化作千里共婵娟的旷达。通醉重在阅世而后和解，遣醉重在借酒遣怀，超醉重在突破悲欢、向上超脱，三者层次各别。

柳永《望海潮》为盛醉，醉在江南市井烟火最浓处；杨万里《六月二十三日立秋》为轻醉，于小景之中会心自乐。盛醉是万众熙攘之醉，轻醉是孤身静观之醉，一宏一微，恰成对举。

白居易《问刘十九》为暖醉，是醉秋谱系里难得向内收拢的一格。不向宇宙狂歌，只对友人低语，新酒、红炉、暮雪，以一杯浅酌，安放人间最朴素的栖居。

醉秋由此集齐九型：旷、景、逸、通、遣、超、盛、轻、暖。 张孝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为豪醉之极格，可作谱外参照，则“醉秋十面”齐备。

十型各别： 旷醉是洒脱，景醉是沉浸，逸醉是奔赴，通醉是和解，遣醉是放下，超醉是超越，盛醉是繁华，轻醉是会心，暖醉是栖居。九种醉，九种面对秋天的方式——不肯悲，亦不肯醒，只肯在秋与酒相遇的那一刻，把自己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