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捧观音土</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四十年代的陕南山区,村落大多聚族而居。泥巴夯墙、石板覆顶的屋舍随处可见,茅草房已是村里留存不多的旧物。于山民而言,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居所,便已是命运的眷顾。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农人,从来不敢再有别的奢求。</p><p class="ql-block"> 那时山里百姓久已习惯隐忍度日。数千年农耕岁月沉淀下来的生存底色,困守着这片山高路远、远离城郭的乡野。只要有一口薄粮、一间蜗居,不用再风餐露宿,大家便已知足。多数乡人靠给地主干活谋生,或是放牧牛羊,或是做长工、打短工。但凡能寻到活计,一家人的口粮便能勉强维系。</p><p class="ql-block"> 一旦世道动荡,兵戈四起,匪患滋扰,佃农的日子便难以为继。青壮年被征去从军,山村只剩下老弱妇孺,劳动力一空,生计瞬间崩塌。即便拼死做工,所得粮米往往只够一人糊口,一大家人的活路,便成了家中男人日夜煎熬的难题。一把玉米面,兑上大锅清水,再掺些野菜,便是一日三餐。油星自是奢望,盐巴更是金贵,下锅只能撒上一星半点。</p><p class="ql-block"> 野菜也终有采尽的时候。山林里的野物,寻常山民不敢去猎,山场多由大户看管,荒年不封山禁采,已是艰难岁月里难得的宽宥。唯有柴薪、野菜尚可捡拾,偶尔寻到糖李子、叉叉果、救军粮这类野果,便是上天赐予的难得吃食。</p><p class="ql-block"> 待到荒年降临,田亩歉收,山野之中可采食之物被搜刮一空,苦难便沉沉压在了百姓肩头。饥饿的煎熬,是今人难以真切体会的。玉米秆、刺芽、树皮,但凡能勉强下咽的东西,都会被人们寻来充饥。好不容易寻到一点吃食,总要先留给体质最弱的妇孺。</p><p class="ql-block"> 日日与泥土打交道的山民,后来寻到一种细土,当地人唤作“白面”。色泽较小麦面粉略暗,质地细腻,无味无臭。起初壮年汉子偷偷尝试,必须兑水调和方能咽下,万万不可多食,一旦过量,便堵在腹中,难以排出。这细土入腹,很快生出饱胀之感,暂时压下饥肠;少量兑水服食,尚可勉强排泄。经山里壮汉试吃之后,这求生的法子便在贫民间悄悄传开,掺上青菜一同烹煮,青白相间,看着竟也像一份吃食。这土,成了荒年里大人赖以苟活的“主食”,食用必须严格定量,饭后还要大量饮水,即便如此,仍有人因肠道结块梗阻,痛苦离世。</p><p class="ql-block"> 比起死亡,饥饿的折磨往往更令人绝望。人们依旧漫山奔走,寻找野菜、嫩树叶,尽可能减少这种细土的食用。它虽没有半点养分,不能养人,却能够短暂止饿。绝境之中,山民寄望于神明,亲切称之为观音土,认定是它在生死边缘暂救性命。</p><p class="ql-block"> 观音土的往事,一直在陕南山野口耳相传。它记下了那段浸满辛酸的岁月,藏着绝境之中人们对自然微薄馈赠的感念,更警醒后辈:今日安稳的生活来之不易,应当惜取当下,常怀感恩。</p><p class="ql-block"> 民以食为天,粮食安全牵系家国根基。国家始终把“三农”工作摆在重中之重,守好百姓的粮袋子,便是筑牢国家安全之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自古不变的治国至理。</p><p class="ql-block"> 为增强下一代体质,国家推行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从基础保障少年儿童的身心健康,强健体魄、涵养心智。可如今不少少年,身在福中不知福,把国家的关怀当作理所当然,随意浪费粮食。部分家长溺爱纵容,校园小饭桌零食乱象屡见不鲜,白米白面被随意倾倒的画面,总是触目惊心。孩子们口中日日吟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文字背后稼穑的艰辛,却未能真正走进心底,不由得引人深思。</p><p class="ql-block">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朴素道理。如今物质丰足,许多孩子从未见识过饥馑之苦,很难懂得粮食得来不易。如何把遥远的苦难记忆转化为滋养人心的养分,教会后辈惜物知恩,便是我们当下需要持续思索的课题。那段由观音土承载的苦难记忆,不该被后人遗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