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仙寓山、再访牯牛降

雨华

一、熟悉的盘山路，熟悉的大山村

车子拐进那条山路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又来了。

这是第四次。方向盘在手里转着，上山路段，油门一加再加，发动机的声音变得粗重起来。窗外的山还是那样的绿，尽管已经接近仲秋，那种绿不是一种颜色，是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深绿压着浅绿，翠绿盖着墨绿，像谁把调色盘打翻了又懒得收拾。车上的人探着头往外看，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第一次来的人都是这样，眼睛不够用。

第二次来的时候天下着小雨，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我把车速压到四十，雾灯开着，还是在某个急弯差点蹭上路边的护栏。这回好多了，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向山峦，高空的云朵，像被人随手扯开的棉絮，一团一团的，随意飘动。

“这就是仙寓山？”车上的人问。

“嗯，黄山的余脉。”我说，“前面就到大门了。”

门票还是七十块，和往年一样。看门的保安还是那位大爷，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又不好确定。我没有搭话，递上门票后就往上开。景区里可以自驾，这大概是仙寓山最让人舒服的地方——你不用把自己的时间交给摆渡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多久就停多久。

第一站先到预定的民宿——小美家民宿，安顿下来后再考虑去周边的景点，这次自驾一共有四辆车，十多个人，除了我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都是陌生的，他们对周边环境充满好奇和期待，本尊倒是淡定自若，不过，内心里对即将再次造访的景点依然有一种莫名的向往。

当天下午选择休整，午休后一群老家伙精神抖擞地投入到掼蛋、麻将当中……

景区里面的所有村子统称为大山村，名字朴素得不像话，像父母随便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着叫着就改不了口了。你会看到景区入口的门楼上那块牌匾，刻着“大山村”三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钝了，但筋骨还在，像山里老人的手，粗糙但有劲。

　　这次我们住在洪村，记得第一次游玩仙寓山时，食宿于王村的一个村干部家的农家乐，离开的时候，他笑着说：“以后你还会来。”

“为什么？”

“凡是在大山村住过的游客，走的时候都说‘明年再来’。”

至于我会不会再来，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但他说的那么笃定，也可能是因为来来回回就那些游客，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而且说过会再来的人真的再来了。其实，我的很多朋友每到暑期都到这里避暑，一住就是一个月，且每年如此，只是我不太喜欢独宠某个景点，更以为在不同的旅游胜地周游更能满足我的好奇心。

晚上吃饭，我们特意点了一份土鸡汤，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嘴馋者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鸡不错。”

“都是山上散养的，吃虫子草籽长大的。”民宿老板说，“你们明天去其他景点，路上还能看到鸡在路边刨食。”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有嚼劲，但又不柴。只可惜，鸡炖的不够酥烂，汤汁便不那么淳厚。但仍然是饲料鸡完全比不了的味道。这味道我熟悉，前三次来都吃过，但每次吃到，还是觉得好。有些东西的好是经得起重复的，比如一碗好汤，比如一座名山。

二、山谷的云，还有那看云的人

第二天早上四点不到被鸟叫吵醒。推开窗户，山里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的，湿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没有城市里的工业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积攒的城市空气被置换了出去。

其他人也陆续起了，我在店家随意放置的茶桶里取了一撮茶叶，冲泡了一杯，我是不太善于喝茶的，因为会影响睡眠。考虑到这里的茶号称富硒茶，又是自家茶园种的，很少用农药，所以才有兴趣品品。茶汤入口微涩，随即回甘，那种甜是慢慢从舌根泛上来的，不猛烈，但持久。

“今天去云海观景台？”一个早起的村民问。

“嗯。”

“路修过了，比往年好走。”村民说，“以往那段狭窄且坑坑洼洼，今年铺了沥青还宽了一些。”

其实这些我都清楚，从老旧的水泥路到平整的柏油路，我都跑过。

今天起得早，更多的是为了看云海。其他人多少还有一些不情愿，但听说云海是“华东顶级景观”，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到达观景台时，停车场已经停放了很多车辆，都是来看云海的——车牌有江苏的、浙江的、上海的，还有一辆是内蒙古的，不知开了多远的路。

观景台上站了二十多个人，有的人还架起了长枪短炮。大家都在等云海。

　　然而，山谷里只有一层薄薄的云雾，虽然稀少，但柔和且安静，像一个老人在打盹。这风景也算好看，但不是大家想看的“云海汹涌澎湃、群山若隐若现”的那种好看。

有人开始失望地收三脚架。一个扛着大镜头的男人嘟囔着“天气预报不准”，旁边的女人安慰他“下次再来”。

　　我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远方，没有觉得失落。前三次来，我有一次见到了云海。那是雨后的清晨，云从谷底升起来，像煮沸的水往外漫，一浪一浪地翻过山脊，那种气势确实震撼。当云静下来的时候，铺在群山之间像一面白色的湖，山尖露在云面上像湖中的岛屿。这些画面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这一次看不看得到云海，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

从观景台再往上就是仙寓山的精华——七彩玉谷。不过由于同行者当中有的年过古稀、有的腿脚不便，出于安全考虑，不敢贸然前行，只好忍痛割爱。

三、神龙谷看到了别样的风景

从观景台回住处吃完早饭，便准备去大山富硒村（王村），离我们入住的民宿只有十来分钟的徒步路程。

因为我比同行者熟悉这里，自然就成了免费向导，带着大家在村里村外转圈。村里的路还是那些石板路，青灰色的条石铺在地上，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路边的水渠里流着山泉，水声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我们走过，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们的队伍中有人说：“这些老人身体状态真好。”

我说，“这里的水土含硒，吃了不容易生病。”

这话我说得很顺，因为已经说了很多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跟同行的朋友说的，那时候我刚刚查了资料，把“中国富硒第一村”“负氧离子含量是正常空气的38倍”这些数据背得滚瓜烂熟。第二次来的时候，我还会补充一句“据说村里近百年没有癌症病例”。第三次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提这些数据了，只是让朋友自己去感受。这回是第四次，我发现自己已经懒得说了——这些信息在网上都能查到，而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数据里看不出来的。

王村的招牌是“神龙谷”，峡谷幽深，树林茂密，号称森林氧吧。阳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栈道沿着溪流修建，水声一直在耳边响着，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像一首有节奏的曲子。

　　谷底的风是软的，带着松脂的涩味，劈头盖脸地拍过来。窄窄的石阶两个人并排着走就显得挤，青苔在缝隙里织成墨绿的绒毯，踩上去有种湿漉漉的柔软。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声音——不是心跳，是像山谷深处传来的空洞回响，合着自己的脚步，一下，又一下。

转过数道弯后，有一蝴蝶，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赭石色，像被揉碎的秋叶，竟停在我握着自拍杆的手背上，卷曲的触须轻轻颤动，仿佛在试探我皮肤的纹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幼时外婆晒在竹簸箕里的陈皮，也是这样蜷曲着，带着时光烘焙过的焦香。

越往下走，水声便越是喧哗。等见到神龙瀑（一帘幽梦）时，太阳恰好钻出云层，光线穿过水帘，千万颗水珠晶莹剔透。水雾扑在脸上，凉津津的，像谁用沾了薄荷的绢帕轻轻擦拭。

　　瀑布下的水潭，水流淙淙，虽然已近仲秋，我还是忍不住脱了鞋踩进水里了，嘴里喊着“舒服”，对于水我是莫名的喜欢，我甚至以为，是不是与我名字里面含有与水有关的字有关系？其他人没有脱鞋，就蹲在岸边看水。第二次来的时候刚好赶上雨季，水流湍急，没有下水的机会，但拍了很多照片，回家整理图片花了好多时间。第三次来的时候，没想着拍照片，就坐在岸边看了半天水和石头。这次来，我是要为他人拍照的，在他们“大师给我拍一张”的呼唤声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我们原路折返，不像去时的那般匆忙，可以抽空关注周边的森林、树木。发现有些树的主干嵌在裂开的巨石中，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皱纹，用手轻抚，竟温温的。原来光阴是有温度的，它把日月精华酿成了汁液，在这沉默的生命里缓缓流淌。

来时觉得陡峭的石阶，此刻却温柔地托着我的每一步。蝴蝶早已归巢，瀑布依旧喧哗，而那些古树，正在我身后继续它无声的伸展。山风送来松涛，一阵，又一阵，像大地均匀的呼吸。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一对老夫妇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老太太的头发是典型的奶奶灰，两人并排坐着，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旁边并不出色的风景。但他们却看得专注，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我放慢脚步经过他们身边，他俩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走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那里，坐在石凳上，仍然没有交流，但相互依靠着胜过一切互动，可谓“此地无声胜有声”。我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次，也许是第一次，也许是第四次。但我想，不管多少次，他们大概也和我一样，不是为了看神龙谷的新奇，而是为了在山谷中一起看风景的那种感觉。

所有的峡谷，风景都大同小异，但有一个愿意红尘作伴且乐意潇潇洒洒伴你走天涯的人，与你并肩而坐在这样的风景里，在他人的眼里就是别样的风景！

还记得00年代F4的那首《流星雨》吗？歌词中有这样一段——

我在你身旁为你布置一片天空

不准你难过替你摆平寂寞

梦想的重量全部都交给我

牵你手跟着我走

风再大又怎样

你有了我再也不会迷路方向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

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

……

这样的歌词应该就是这对老人此时此刻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在我看来，真正的风景其实并不是山山水水，而是山水之间的那些人和事——古人今人、今世往事……。

回民宿的途中，已经接近午饭时间。村庄在谷底安静地卧着，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淡淡的，细得像一根线，升到半空就散了。我想起第三次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场景，那时候心里装着一堆事——工作的，生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半道在这里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山，好像那些事就被风吹走了一些。这次来，退休的我，卸甲归田，无事一身轻，再不会庸人自扰、自寻烦恼了。

山还是那座山，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不一样的是站在这里看山的那个人。

下午休息，棋牌是我们的主选项目。 大家早就忘记了上午跋山涉水的疲劳，精神饱满地投入到一轮又一轮的牌局争斗之中，老有所乐被我们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实处。

四、牯牛降——清风、碧水处处怡人

玩完神龙谷后，同行者中有人提议回程顺路去一趟牯牛降，我作为这次旅游的发起者，深感旅途安全的重要性和责任性，本不想带他们前往，毕竟有多人年事已高，但看到他们期待又迫切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便同意了这个建议，但内心里的惶恐和不安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第三天早饭后，驱车直奔牯牛降。牯牛降古称西黄山，牯牛降的入口还是老样子，古门楼更富年代感了。(注:在我们到此的数天后，该门楼因蚁害而拆除了。)

　　一条路沿着峡谷往里延伸。里面的景点都有所焕新。我知道它在变，但这次来发现变得比我想象的多。

途中经过一个古村，虽说是古村，但你嗅到的是浓厚的商业气息和现代文化，当今，很多的古村落早已经不再古色古香，因为人心早已不古。

　　牯牛降的核心景点有“四叠瀑和龙门潭”。尤其是龙门潭，远远的望去，像一块巨大的碧玉，极具吸引力！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水是凉的，带着山泉特有的那种清冽，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再往上就不凉了，这水像是知道分寸似的。

　　有人站在水边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转着圈拍视频。我的目光落在鱼鳞坝的流水上。

“你站那儿干嘛？不拍几张？”同行者有人冲我喊。

“不拍了，你拍吧。”

“来都来了，不拍白不拍。”

这话耳熟。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大概是中国人出门在外最管用的咒语，念了它，门票再贵也得买，山路再陡也得爬，不想拍的照片也得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这四个字支配过，那时候觉得不拍几张照片，等于白来了一趟。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太想拍了。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放在手机里反而容易忘。

龙门潭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块石头。同行者坐上了竹筏，行到水潭中央时，还掬了一口泉水，喝完后大声说着：“农夫山泉有点甜”。

　　我忍不住也从岸边的流水中掬了一捧，仰头畅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神奇，每次喝完山泉水，确实觉得身上轻快了一些。可能不是水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在城市里，你喝的水是经过无数道工序处理的，干净，但干净得没有味道。这里的山泉水，你喝到的就是山和土壤和石头和树叶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喝一口，你就知道这水跟金属水管里流出来的不一样。

谷底两旁的树和山都很高，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走在里面，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一些光斑从叶缝间漏下，在石板上跳动。我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不知道数到多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家住在一条巷子的里面，每天放学要穿过一条不宽也不长的小街道。街道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夏天石板被太阳晒着，踩上去还是温的（那时候家里穷，小孩子是没有鞋子穿的，甚至连冬天都赤脚）。我拎着书包（严格地讲是一个竹编的小菜篮子，还是因为家里穷买不起真正的书包）一步一块石板地走着，数着地上的石板，有时候数错了还会倒回去重走，我的童年就这样单调地重复着、悄悄的流逝着。岁月就像一碗酒，闻着香、喝着辣，喝过之后还陡生几分恍惚……。

　　半个世纪过去了，老家的那条巷子早就拆了，盖了西洋味的农家别墅。今天，我走在这谷底的石板路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你走在一个遥远的他乡，却觉得好像回到了故乡，同样古老的石板路，同样回不去的时光。

五、离开的时候，有一些感触

第四天，早上起来在村里走了走，准备告别牯牛降了。吃完早饭，开始收拾行李。同行者在房间里装东西，我在院子里等。

“你来石台几次了？”店家问。

“大山村四次，牯牛降三次。”

“每次都来这些地方？”

“差不多。”我说。

店家露出不理解的表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花那么长时间赶路，住几天，再花那么长时间回去，就看同一个地方，看三、四遍，这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同行者有人责怪我，不该对她说“不想带她到这里来。”我同样不作解释，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让她带一次队，让她承担一次旅途的安全责任和义务，她或许就明白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了。就像一碗汤，你跟他人描述它的味道，说再多也没用，得让他人亲自喝一口。

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看周边的山水和村落。“以后我还会来吗？”我独自发问。

依然是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生活里的事谁说得准呢。

车子发动了，山路在车轮下慢慢后退。车上的乘员，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我专心开着车，眼前是回家的路。

出山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山是绿的，云是白的，天是蓝的，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我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感受。″——这话说出来像一句废话，但只有来过三、四次的人才知道，它是一句真话。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以前读这句诗的时候，觉得刘希夷是在感叹时光流逝、人生无常。现在想想，他可能也在说别的东西——花每年都开，开得一样好，但看花的人每年都不一样，不是人变了，是看花人的眼光不一样了。

第一次看的是新奇，第二次看的是风景，第三次看的是放松，第四次看的是自己，再往后看的就是超然。

虽然阳光普照，但山里的温度总要比其他地方低几度，我把车子的空调关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熟悉的草木香和远处的鸟鸣……。

乘员中有人说：“明年再来”。

“行。”我说，“明年再来。”

不过即使再来，也不会入住大山村的“小美家民宿”了，因为伙食和服务都不到位，性价比很是一般。但是，如果还来牯牛降的话，一定入住“飞龙山庄”，因为他家的食材和厨艺都响当当。

四日旅程，有念想也有遗憾，对于年过花甲之人来说，这些都不是事。

后记:

老年不是一段时间而是一种状态。它会使你慢下来，思想慢、行动慢，但这都不要紧，只要不后退就行了。

2026.09.12於芝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