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岁尚未垂暮，心境先染倦怠；功业尚未着落，躯体先觉疲敝。半生颠沛奔波，几番涉险厄，几番陷困顿。</p><p class="ql-block">回头思量，也算一桩实打实的幸事：肉身尚在，性命未陨，家人安在，家宅尚全。</p><p class="ql-block">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漫过木案，轻落于杯中残茶，静静映见掌心交错的纹路。纹路里藏尽行过的长路、吃过的苦楚、咽下去未说出口的言语。经月光缓缓洗照，所有尖锐过往都变得温软，如同被岁月反复摩挲多年的旧玉，棱角仍在，却再也不会硌得掌心生疼。</p><p class="ql-block"> 从前总以为，人生必要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结局，才不算辜负这一世来人世走一遭。而今方才慢慢懂得，能够安然静坐，听风穿林梢，看月移檐角，待一盏凉茶凉透，再起身续一壶新水，已是世间莫大的奢侈。世间多少人，求这样片刻的安宁而不可得，只能于寒夜里踽踽赶路，于凛风中苦苦咬牙支撑。</p><p class="ql-block"> 我心中亦堆着万般遗憾。遗憾少年时案头书卷未能尽数铭记，向往的远方长路未能尽数踏遍，相逢的有缘人未能尽数留住，心底的言语未能尽数倾吐。可遗憾终究只是遗憾，并非反复溃烂的伤口。伤口会在阴雨天反复撕裂作痛，遗憾却静静安放心底，似一枚夹在旧书里的书签，轻轻标记着生命曾经真切抵达过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人的一生，大抵就在“不甘心”与“算了吧”之间往复摇摆。年少时满心都是不甘心，凡事皆要力争到底，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历经世事层层打磨，才慢慢走向那句“算了吧”。这份旁人眼里的妥协，从来不是认输，而是终于学会与自身的局限和解。接纳力有不逮，接纳聚散无常，而后转过身，紧紧握住手中尚且留存的那一份温暖。</p><p class="ql-block"> 我此刻手中紧握的，是清晨厨房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是晚归时窗前为我点亮的灯火，是饭桌上一句无需多言的“回来了”。这些朴素寻常的细碎瞬间，从来不见于功名簿册，却是我在这世间真切活过的凭据，比一切耀眼的勋章都更重。</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吧。</p><p class="ql-block"> 不必急于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不必强求事事都抵达预设的终点。来日尚远，月有再圆之时，凉茶可复温，灶上冷水可重新煮沸。只要人间这一缕寻常烟火依旧，我便始终有余力，与岁月慢慢周旋。</p><p class="ql-block"> ——晴空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