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No2秋别秋逢——冬孕春生，夏长秋收

冬雪夏雨

原 创 冬雪夏雨

篇 号 63313752

四时轮转，岁岁往复。所有绵长的缘分，皆经寒冬孕育，春日生长，盛夏沉淀，终在清秋圆满。我与沈清禾的故事，便是在一场落尽山野的风雪中，悄然启程。

一九七二年深冬，山风裹着霜雪，下放来的沈家千里辗转，投到我们山村。父亲赶去百里外接人，直到夜深才踏雪而归。院中大黄一阵狂吠，把我从睡梦里惊醒。

乡下夜半，冷是钻骨头的。土屋火盆炭已成冷灰，夜风顺着烟囱倒灌进来，灶锅里的水凝了一层薄冰。全屋仅剩的一点暖意，就藏在我身下炕上的厚棉被里。煤油灯昏昏摇摇，我看见沈清禾。一路风雪，她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眼里噙着泪，却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一双亮眼睛静静张望，苦苦寻一点暖意。

母亲瞧着心疼，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送进我尚有余温的被窝。凛冬寒衾，两个孩童相依。这一床暖衾，便是缘分落下的种子，于严冬悄悄孕育，静待来日的春生。

漫长的冬，因我和清禾日渐熟络，竟走得轻快起来。转眼年关，家家户户忙得脚不沾地，蒸年糕、包豆包、爆糖豆、串糖串，满村飘着甜香。父亲进山出猎，带回一只狍子，肉香漫过整个院落。沈家母亲扯来新布，赶制新衣，一件给清禾，一件捎给我。可最叫我们沉醉的，是清禾那只书箱。三十多本小人书，我们翻了一遍又一遍，熟到几乎能背下每幅画面、每段文字；又有一本《唐诗三百首》，花了半个月，将整本记到烂熟。时至今日，我仍记得清禾读书的模样——静坐灯下，轻声吟诵，字句清润，落进年少心底。这个年，烟火温热，书香相伴；这个春，是属于我们俩的春。

三月，父亲把我们送进村办复式小学。一间土屋，几个年级同堂。我同清禾一班，同坐一条长凳，同翻一本书。秋天开学，又一同升入二年级。自此春去秋来，我们一路同窗，从课本最初的"人、口、手"，读到满架的诗词文章。山里的日子清苦，可有她在一处，那些年头便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夏日山乡草木繁茂，夜里共守一盏煤油灯，山风穿过窗棂，伴着书页翻动的轻响。我熟稔山间风物，讲给她听；她以书香文墨，为我拓开一方更远的天地。我们谁也不提往后，只默默把朝夕走成平常，把平常走成一生里最暖的底色。

整整八年，春夏秋冬，草木枯荣。清禾一家本就是下放落户在此，待到政策松动，回城的消息渐渐传到山乡。一九八〇年七月，我们一同参加高考，双双填报沈城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成绩揭晓，喜讯落定，我们都拿到了录取的消息。只是沈家归城的行程已定，八月便要动身离开山村。这一场别离，不是未知的等候，而是一场短暂的暂别，我们都清楚，不出月余，便能在大学校园重逢。

别离，落在了一九八〇年八月。

那几日天高云淡，地里的庄稼黄了，山上的叶子慢慢染出浅红。正是山乡最好的时节，我们却要暂作别离。返城那天，村口站满邻里，两家父母执手话别，细数这些年相扶相伴的点滴情分。清禾立在秋风里，一身素净，眼眶泛红，依旧把泪水稳稳敛住。

我送她，一直送过村外的黄土路。多年后我想，命运将这场暂别安放在秋日，原是让这段山居岁月好好收束，静待下一场相逢。

行到岔路，她停住脚，把那只陪伴我们多年的书箱递到我手上。她望着我，声音沉静温柔，字字清晰：

“我们已经约定好，九月沈城大学见。这一段山居的光阴，都装在这书箱里，你先替我收好，等到校园再见，我们再一同读书。”

我捧着书箱，箱身沉甸甸，盛满八年灯下共读的岁月。我郑重应声：“好，九月校园，我们再见。”

车马扬起淡淡黄土，载着她缓缓远去，清瘦的身影慢慢消融在漫山秋色里。我站在路口久久伫立，秋风漫过肩头，心中没有遥遥无期的惶惑，只揣着一份近在眼前的期许。

八月余下的日子安静短促，我收拾行囊，静静等候开学。

一九八〇年九月，初秋。沈城大学校园里梧桐初黄，碎金般的落叶铺在步道。我拖着行李，循着新生报到的标识去往汉语言文学系，一抬眼，便望见了她。

她站在梧桐树下，素衣临风，发丝被秋风轻轻撩起，正低头翻看手中的报到须知，眉眼依旧是当年沉静清峻的模样。

我愣在原地，喉头微热，一时竟难以出声。

她似有所感，蓦然抬首，目光径直与我相撞。四目相对，静默无言，唯有梧桐叶在风里簌簌轻响，秋日暖阳温柔笼罩着我们。二人静静相望，谁都不愿先移开视线。

片刻之后，她浅浅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清亮的光，像当年山村里秋日的朝阳。

那些记忆一齐涌来：一九七二年隆冬寒夜里，她冰凉的小脚钻进我的被窝；腊月灶间年糕与糖串的甜香；灯下反复翻阅的小人书，反复吟诵的《唐诗三百首》；还有八月村口道别时，那句九月相见的约定。八年山居朝夕相伴，一场秋日暂别，不过是为奔赴校园这一场如期而至的相逢。

我缓步上前，走到她面前，秋阳漫过肩头，满目梧桐金黄。

“清禾，我来了。”

她望着我，眼底含着泪光，却笑意温柔，轻轻点头。

一别一逢，皆在秋天。八月是暂别，封存山野八年的烟火书香；九月是相逢，开启同校共读的崭新篇章。这场秋别不是遥遥的等待，而是一场有归期的分离；这场秋逢，是少年人一同努力，如约兑现的约定。

缘起寒冬，育于春，长于夏，终于在这一秋，修得圆满。冬孕春生，夏长秋收——原来老天早就把缘份，揉进了这四时轮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