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家有三只兔,不愁油盐醋。”这句那个年代乡间俗语,记载着我大半段童年的时光。回想起养兔子的日子,就像在昨天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年春天的早晨,离家二里路的张戈庄大集人来人往,牲口市空气里充满牲畜粪尿的味道,我拿着母亲给我的五块钱,来到牲口市一角专卖兔子的地方。这里的小兔子真不少,怯生生蜷在笼子或者筐子里。买的时候,我先溜达一圈,找个头稍微大点,毛色比较顺滑光亮的。等看到比较顺眼的后,问好价格,揪着耳朵提起来,看看公母,挑蹬腿有劲的。记得价格五毛钱一只,我买了六只,二只公的四只母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兔抱回家,喂养就成了我和弟弟每日的事情。每天清早,或是下午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挎上小筐子去坡里,给它们打捞吃的,精心喂养这些小东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买回来前,我和弟弟用旧砖旧瓦垒了两个上下两层的兔窝,上层养兔,下层掏粪。可这种窝太憋屈,兔子长得慢还爱生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弟弟便在院子里就地挖坑。坑直径大半米,深约七八十公分。兔子在里面自由自在,还会顺着坑壁继续向外打洞,洞深得我们小孩子胳膊都探不到底。母兔就在幽深的土洞里产崽,常常给人意外的惊喜,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领出一窝小兔出来,多的八九只,少的也有四五只。大兔子天天由我们投喂,打扫兔窝,见了人并不害怕;可那些小兔子格外警觉,只要看见人影靠近,"滋溜"一下,就窜回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时间长了,也就慢慢的不怕人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子一长,坑窝成了它们的家,我和弟弟也成了专职的“饲养员”。春夏秋三季,兔子从不缺吃食,苦菜、曲曲芽、蒲公英,都是兔子最爱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野菜不够的时候,洋槐叶、桑叶、杨树叶也可以拿来喂。实在没辙了,连河坝上的野苇子也挖来,野苇子兔子不太爱吃,可饿急了也凑合。母亲见了总笑骂:"你把兔子当牲口喂呢!"可她每次都帮我把带露水的草晾干了才让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相处久了,和兔子仿佛有了默契。挖满一筐野菜回到院里时,只要吹一声口哨,它们就会纷纷从窝里跳出来。兔子也有脾气,有一只浑身乌黑、我称它“老黑”的兔子格外调皮,每次抢食都霸道,把脑袋拱进新鲜菜堆里,屁股撅得老高,吃一会儿还抬头看一眼。若是哪回我筐里空,只带了些老苇叶回来,它闻一闻,蹦达蹦达扭头就走,还拿屁股对着我,像个赌气的孩子。可第二天我拔了嫩苦菜或者是鲜树叶回来,它又是第一个跳出来,围着我的脚边打转,鼻翼急促地一动一动的,用大耳朵蹭我的裤脚——那一点小小的"讨好",如今想来,竟也生动得可爱。我把青草或是拌好的萝卜丝往食槽里一倒,它们便埋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时候你即便用手摩挲它,甚至揪它耳朵,也是十分温顺。那样的时刻,是童年最简单纯粹的快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地坑兔窝虽好,最怕的就是雨水倒灌。那年夏天,兔子已经在坑里住了几个月了。偏偏赶上雨水特别大,连续下了好几天,院子里的水排不出去。半夜雨不停,兔窝上面的塑料薄膜让雨水压得往下塌,眼看就要兜不住了。我蹲在泥水里急得不行,突然想了一个办法:找了两根树枝,插在窝中间,把塑料薄膜撑起来,四边用绳子拉紧,绑在地上的砖头上。没想到这个土办法还真管用,雨水顺着薄膜四边流下去,窝里一滴也没漏进去。那一夜我蹲在塑料薄膜撑起的"伞"下,腿麻了就换条腿跪着,弄了一身泥巴,膝盖硌在碎砖上,天亮时已经青紫了一块。可听着洞里兔子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竟生出一种少年人顶天立地的成就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坑窝里的日子过得快。到了秋天,六只小兔已经长成大兔子。三个母兔先后怀了崽,年底一窝接一窝地产下来,第二年开春,院子里到处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兔,最重的已经长到三四斤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去冬来,坡里挖不到野菜,兔子们就吃上了地瓜蔓、花生蔓、白菜叶子。偶尔有萝卜、胡萝卜丝拌麦麸皮,便是大餐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冬天最难熬的还不是缺吃的,是兔子闹病,尤其是拉肚子。遇上这种情况,就赶忙找出提前采挖晒干的马齿苋、蒲公英、车前草,再拌上母亲炒好的玉米面。爷爷还教过一个土方子,把烧火剩下的木炭碾碎,拌进草料里,说能救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土方子并不都管用。有一年冬天,两只三斤左右的青紫兰兔还是死了。父亲蹲在院子里剥兔皮,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嗤嗤"的,很细。我在边上默默不说话。弟弟一直背对着,蹲在墙根拿树枝划地,划划擦擦,没有回头。后来母亲把兔肉炒了,满屋飘香,可我一口也没吃。父亲将剥下来的皮,抹上草木灰,绷钉在墙上。后来母亲用它给我和弟弟做了护耳套,我戴了好几个冬天,耳朵再没冻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弟弟留下种兔后,一次性就送到收购站卖掉十一只,收购价是五毛钱一斤,卖了二十一块钱。回家全数交给母亲,母亲从炕席底下拿出平日包钱的手帕,打开后将钱包了进去,包了又包。然后再放回炕席下,压了压。那五块钱母亲也是从这个手帕里抽出来的。母亲说:"买本子铅笔的钱,娘给你留着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朝夕相伴大半年,尤其是自家生育的兔子,早已生出感情。每当母亲说要抓几只成年兔送到收购站,我心里就闷闷的。印象最深的是一只纯白色的母兔,养了一年多,体重足有六斤,一直没生小兔。母亲说卖了吧。捉到手里,感觉比平时沉,四条腿蜷着,簌簌发抖,不像往常那样蹬我。装进提篮的时候,它没挣扎,只是缩在角落,鼻子一抽一抽的。一路上我把手伸进篮子摸着它的背,它也不躲。到了收购站,那人拎起它称了称,说六斤一两,三块零五分。我接过钱,攥了一路,手心都是汗。回去的路上提篮空了,我的心更是空落落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兔子,换回了家里的油盐酱醋,换来了我和弟弟的铅笔本子。可兔子终归是会卖完的,院子终归是会空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离开家,读书,工作,再没养过兔子。只是每年春天看见路边冒出的苦菜、曲曲芽,还会想到这是兔子最爱吃的,如今没人再喂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些日子,陪孙子去郊区动物园。白兔肥硕、温顺,孩子一把就抓起来,它眼神里没有我记忆里的半分机警。孙子抱了一会儿就放下了,跑去追一只小羊羔。白兔蹲在原地,动也不动。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了它很久。它不认识我。其实它不会认识任何人。它没有像“老黑”那样住过土坑,钻过深洞,没饿过肚子也没抢过食,更没用屁股对着谁赌过气。它不是我们养过的那种兔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戈庄的大集早没了牲口市,收购站也拆了,养兔的院子建了新房。可每次想起养兔子,我仍能听到那声口哨后,十几只兔子从院子那头、从几十年的光阴里,朝我蹦哒着奔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选自网络,致谢。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