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牵

雨桐（拒私聊）

美篇昵称：雨桐

图片来源：Ai

美篇编号：520506089

　　大姐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我早年随手插的枝。如今高过墙头了，花开得正红。大姐说这树是前年才旺起来的，前年之前，一年只开三五朵，还都被虫子蛀了。

大姐坐在树下择韭菜。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她没回头，说：“来了。”

我说：“来了。”

姐夫在屋里睡着。近一年他总这样，吃过早饭就犯困。我进去看了一眼，面朝里躺着，呼吸倒平稳。床头柜上一排药瓶，有的拧着盖，有的没拧。去年那场病，到底在他身上留了痕迹。外人能看见的，也就三分。

大姐择菜的手停了。她说：“你外甥今早走的时候，还是没理我。”

语气平得像在说韭菜涨了价。

我知道这冷战有一个月了。外甥在工地干活，回来早的时候就坐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大姐躲进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轻而又轻。两个人都僵着。

我问：“他走的时候回头了没？”

大姐想了想，说：“回了。我没理他。”

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看见了。他眼睛红着。”

说完低头理韭菜。那根韭菜理了太久，断成两截，她才把它放到一边。

　　我看着大姐的背影。想起姐夫住院那些日子。大女儿来得最早，从婆家赶的，手里还提着半袋子苹果。二女儿请了假，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跟谁在吵。三女儿把摊子撂给丈夫，来了就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自己吃了。四女儿来得最晚，怀里那个小的哭了一路，进门先喂奶，喂完了才顾上看她爸一眼。护士说，你们家女儿真孝顺。姐夫笑笑，没说话。后来外甥来了，待了不到一个钟头，接了个电话说要走。姐夫说，走吧，有你姐姐们在。

出院那天女儿们凑的钱。钱是当着姐夫的面数的。数完了，大姐说：“等你弟有了，让他还你们。”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大女儿说：“妈，不用还了。”大姐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一沓钱又数了一遍。这回数得很慢。

那天晚上大姐送我到医院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有人推着车卖烤红薯，吆喝声一阵一阵的。她忽然说：“要是……”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四下里看看，像怕被人听见。

小时候我去大姐家串门。外甥还小，五六岁。院子里有棵枣树，枣熟了，大姐拿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落一地。外甥蹲在地上捡，捡了个最大的，举着跑向大姐。大姐接过来，塞进围裙口袋里，又忙着去打枣。后来我才知道，那枣没给外甥，留给了姐夫。

外甥上初中那年，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了血。老师把大姐叫去，大姐当着老师面打了外甥一巴掌。打得响。打完她自己先哭了。回家路上，她给外甥买了一根冰棍，自己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外甥在后面跟着，冰棍化了，滴了一手。到了家，大姐才说：“以后别打架了。妈就你一个儿子。”

再后来外甥长大了。有一回大姐在灶上蒸馍，外甥饿急了，掀开锅盖就抓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大姐在一边笑，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她说：“你慢点，烫着。”

如今外甥快五十了。大姐还是那样。他出门干活，她站门口看着。他开车出去，她等天黑了才躺下。他咳嗽一声，她就要翻药箱。她总说：“他从小没吃过苦。”可如今他吃的苦，她都看在眼里，帮不上忙。只能把那句“别累着”咽回去，化成一句“没事，家里有我”。

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石榴花被照得透亮。大姐送我出门，站在门口，又是那句：“慢点走。”

出村碰见外甥女。她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一袋米。见了我，停下来笑了笑。我问去哪儿。她说：“给我妈送米。家里快吃完了。”我说：“你哥呢？”她愣了一下，说：“他忙。”又笑了笑，骑着车走了。电动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看见后座上的米袋绑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要掉。

　　回去路上经过一片田野。麦子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路边有个老头在烧秸秆，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绕过去，走了好远，才想起外甥那双红着的眼睛。

傍晚我给大姐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摘石榴花。”

我说：“今年花开得稠。”

她说：“嗯。你姐夫嫌吵，说蜜蜂太多。”

停了一会儿，又说：“给你外甥做个小枕头。他最近睡不好。”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说：“你那边下雨了没？这边干得很，韭菜都蔫了。”

我说：“没下。”

她又说：“他昨晚回来，问我药吃了没有。”

就这一句。

我说：“大姐，注意身体。”

她说：“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拍得嘭嘭响。

夜深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凉的。我把窗子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