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熬的日子] 刻苦铭心的年关之痛

清人朱星发

　　

回首我多年担任企业负责人的那段岁月，风风雨雨走过不少沟沟坎坎。有顺风顺水、大展拳脚的时候，也有举步维艰、一筹莫展的艰难时刻。这么多年过去，许多往事慢慢淡忘了，可有一段经历，却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只要一回想，当年那种揪心、煎熬、夜不能寐的滋味，仿佛又涌上心头。那就是1996年春节前，我作为国有企业总公司总经理所熬过的一段最难熬的日子。

在那个年代，对于我们国营企业来说，春节，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阖家团圆的节日，更是检验一年经营、谋划来年出路的一个重要关口。在之前的五年里，公司效益不错，收入稳定，每到年关，有三件大事是我们一定要妥善安排好的，也是大家心照不宣、顺理成章的事。

　　第一件，是给全体职工发放节日福利。职工们一年到头勤勤恳恳，守岗位、干工作，为企业流汗出力。效益好的时候，我们发的过节费、慰问品，在县里众多企业当中都是比较优厚的。看到大家拿到福利，高高兴兴准备过年，我心里也踏实，觉得没有辜负大家的辛苦。人心都是靠温暖聚起来的，职工过好年，心气顺了，第二年干起活来才有劲头。

　　第二件，是和长期有业务往来的合作企业、生意伙伴做一些节日上的致意。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很多老板和配套厂家，多年来同我们互相支持。节前有所表示，既是人情，也是为了维系好合作关系，为新一年的业务铺路搭桥。礼尚往来，互通有无，关系顺畅了，生意才好做，才有利润，企业才能活下去、发展好。

　　第三件，也是在我心里分量最重的一件，就是理顺方方面面的关系。当时我们企业头上有“五把刀”：县政府、主管局、银行、税务、工商。实事求是地说，这些部门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平日里对我们企业给予了很多指导、支持和帮助。没有他们的理解和扶持，很多事我们寸步难行。逢年过节心怀感恩，登门致谢、表达心意，既是尊重，也是为了今后办事能够沟通顺畅，少一些阻碍，多一些支持。这在当时的环境下，是维系企业生存很现实的一件事。

效益好的时候，这三件事都好办。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开支，只要资金允许，统筹安排一下就能落实，不用太犯难。我不用为此睡不着觉，可以从容部署，安心过年。

　　可是1996年不一样了。那是国企历史上最艰难的一年，全国范围内经济下行，下岗潮袭来，很多国有企业的日子一下子就不好过了。我们地方电子工业总公司同样没能躲过这股寒流。订单减少，回款困难，企业的流动资金越来越紧张。到临近春节的时候，账上已经捉襟见肘，除了勉强可以发出基本工资，几乎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往年年关必须办的三件事，一下子全都成了悬在我心头的难题，像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以前经常听说，到那个时候我才有了切肤之痛的感觉。我是总经理，企业的当家人，所有的担子都落在我的身上，每一件事我都不能不想，不敢不想。

　　一想到职工，我心里就愧疚不安。几百号职工，背后就是几百个家庭。还有下属各个厂几十个厂的厂长.经理们，辛苦了一整年，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份期盼，盼着年终能有一点过节补贴，买点年货，给老人孩子添点东西，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可我拿不出钱来发福利。一想到职工失望的神情，想到大家辛辛苦苦一年，最后连一点节日的温暖都得不到，我心里就难受。人心冷下去容易，暖回来难啊。如果大家寒了心，来年工作没有积极性，企业本来就困难，这不更是雪上加霜吗？每每想到这里，我坐立难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再想到那些多年合作的企业老板，我也是满心纠结。大家一起打拼这么多年，有交情，也有业务。往年节前都有往来，今年一下子无声无息，一点表示都没有，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企业不行了，以后不敢跟我们合作？会不会慢慢把订单转给别人？一旦业务萎缩，没有生意，没有利润，企业的路就会越走越窄。我不是怕应酬，我是怕多年建立起来的合作根基慢慢松动。一想到这里，我心里七上八下，满是焦虑，有一种有劲无处使的无力感。

最让我彻夜煎熬的，还是和五大部门的关系。我心里非常清楚，在当时的环境下，企业孤身前行很难。政府、主管局、银行、税务、工商，每一个都和我们的生存息息相关。平时他们对我们多有扶持，于情于理，春节都该有所表示。可没有钱，怎么去表达这份心意？我不敢往坏处想，可又不能不想：会不会因为节日缺少了这份沟通，以后办事处处碰壁？会不会遇到审批、贷款、检查的时候遇到阻力？在企业已经很艰难的时候，如果再处处受阻，那真是举步维艰。一想到这些可能出现的困境，忧虑就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挥之不去。

　那段日子，可以说是我任职以来最受煎熬的时光。白天，我还要强打起精神，照常上班，开会处理日常工作，在班子和职工面前不能流露太多的愁绪，我要是先垮了，大家就更没有底气了。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脑子根本停不下来。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遍一遍盘算账上还有多少钱，哪里还能挤出一点，有什么变通的办法。想了一条又一条，很快又自己否定掉。没有钱，千条妙计都是空谈。常常是一睁眼，天快要亮了，整夜几乎没有合眼。心里堵得慌，愁肠百结，真是愁白了头。

没有人能替我做这个主，也没有多少人可以倾诉。有些难处，只能是企业一把手自己默默扛着。我常常自问：怎么办？该怎么熬过去？职工的期盼、伙伴的交情、部门的关系，这一件件事，没有一件是小事。每一个选择都牵动着企业的命运。可手里没有钱，我纵有满腔责任心，也有力不从心的无奈。那种有心担当，却无力落实的痛苦，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我没有抱怨时代，也没有怨天尤人。我知道大环境如此，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只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上，那份无处排解的焦虑闷在心里，那种进退两难、左右为难的煎熬，是真真切切的痛。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退休，不用再为企业经营操心了。但是我一直记得1996年春节前那段难熬的日子。它让我深深体会到：做一个负责人，最苦的不一定是忙到脚不沾地，不一定是受气挨批评；最熬人的，是你身上担着一份责任，心里装着很多人的希望，明明知道很多事该做、必须做，却偏偏手里没有资源、没有能力去做成它。

　　这种有心尽责、无力作为的煎熬，才是我这一辈子职场路上，最难以忘怀的痛。它让我懂得体恤他人，懂得什么叫难处，也让我更加珍惜后来日子里每一份安稳和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