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问茶

游泸客

暑热炙人，宅家靠空调度日。总不能整日不动吧，所幸楼道既能通风，又晒不着太阳。就在楼道里来回走动。

中学课文《二六七号牢房》，“从门到窗七步，从窗到门也是七步”，被囚的捷克革命者伏契克，在如此逼仄的牢房里尚能坚持锻炼，还写下了不朽的《绞刑架下的报告》。我出家门，右转，经电梯间，再左转，到步梯间，单向距离有26、7步。来來回回几十趟，一次积步两千。下午再来一次，累计4千左右。老病弱者，有此成绩，在手机步行榜上，也不算太难看。但再怎么说呢，还脱不了坐牢的感觉。

熬到入秋，女儿说，凉快了，周末出去走走。女儿一说，如蒙大赦，连说好的好的！想去哪里？你安排！潜台词：冲出牢笼就行。

自打年过80，远程旅游没资格了，七八年來，女儿就带我们把苏锡常景点玩了个遍，还兼及南京镇江南通重要景点。过去能点菜下饭，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听安排了。

目标长兴。女儿定的。

9月5日周六，8点半从张家港出发。

阳历9月头，正是农历7月尾。7月里看巧云。天空蓝，云堆白，随时幻化，作佛作妖，时龙时马。天旷而目旷，目旷而心旷，心旷而神怡。

车忽地钻进太湖隧道。这隧道有10多公里长，全国最长的湖下隧道，隧道里装饰品级甚高，满天星斗状，赏心悦目，不觉沉闷。但我是第二次穿行了，没有第一次的新奇感，便忖度起前方的长兴來。

于我而言，长兴是陌生的，只知它地处浙之北，苏之南，皖之东，与宜兴毗邻而隔省的一个县。此去如开盲盒，是得之欣悦，还是失之懊丧？很难逆料。

车疾驰两小时，见前方耸有雕塑，一大茶壶空悬无依，却没完没了地向嘴下茶杯注水。壶总是在倒，杯总是不满。看似神奇，见多就不怪了。我见过的悬壶倒水至少有三四处呢。

雕塑的基石上有字：水口顾渚。

这是长兴县水口镇顾渚村。

女儿说到了，先住下。

車继行10多分钟，到了事先订好的酒店，全称大唐贡茶恒力度假酒店。

进入大堂，看气派，档次不低。门童导入，办入住手续，柜台前有单人沙发，客人坐着，侍应生站着就给你办了。侧边有糖和水果湿巾自取，有接风洗尘的意思。办完手续，服务生随即接过客人箱包，在前引路，左拐右弯，只觉酒店规模不小，如入迷宫。

住房为庭院式建筑，幽静雅致。价格也不贵，588元两间客房，常例免费早餐外，还赠送午餐。午饭时，我们3人享用4人餐，6菜一汤，丰盛且可口。上到第六个炒菜时，眼看着已上的5个怎么也吃不完，就谢退了。上菜的女孩笑吟吟地说，这个菜味道好，尝尝。我们说，真吃不下了！

回到房间午休，心想，即使没啥可看的，在这里休息两天，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门口看看近水远山，享用酒店的美食和服务，也不错！

午休后游览。

从酒店后门，步行百米，见一座座翘角飞檐仿唐楼阁，嵯峨上下，依山而建，颇有气势。

午休时恶补了顾渚的风景名胜大概，原来这里是唐代向朝廷贡茶的出发地。顾渚一带气象，土壤，水质，适宜种茶，且品质优良，定为朝廷贡茶。山上有当年贡茶厂的遗址。在新建的大唐贡茶院留个影，寄托怀古之情。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几乎是尽人皆知的“快递”荔枝给杨贵妃享用的故事。其实长兴贡茶也是“快递”。清明前10日，贡茶用龙袱（皇家专用包装）包裹，加上银瓶盛的当地金沙泉水（好水煮好茶），一并通过驿道急送长安，保证清明日大宴群臣，谓之急程茶。也有诗句：十日王程路四千，到时须及清明宴。没多少诗意，但确是记实。

继续登堦上行，见一阁耸立于东侧。顾渚探访的主角出现了，他是陆羽。大唐贡茶院建筑群，最重要的楼是这陆羽阁，是纪念茶圣陆羽的，内有陆羽铜像和《茶经》全文。闭门落锁不开放，是因游客太少了吧。

我国茶的食用早有记载。据说从以茶佐餐（当菜），茶果待客开始，嗣后才是饮以解渴。品茶成为文化，则肇始于陆羽的《茶经》。

陆羽是今湖北天门人，但他写成《茶经》，成就他茶圣地位的，恰恰是长兴顾渚。知道了这些，我刚进村时，对悬壶雕塑的轻慢不屑，陡生歉意。

查陆羽经历，有两点引关注。

一是他的名字。茶圣名羽，字鸿渐。一名疾，字季疵。前者名羽，相应的字义鸿程渐达，很正面。后一对名字，病呀疵的，多晦气！联想到霍去病，辛弃疾，还有那个“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汉宣帝，原名叫病已。虽有病，疾，但都去，弃，已（止）了，不算太碍眼。

也有例外，《晏子使楚》中，说出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名言的晏子，名字叫婴，原义就是自幼疾病缠身的意思。古代士大夫用疾呀病的取名者甚多，说是一种厌胜之法，以病痛命名，祈愿上苍别再降更大祸患，以保安全长大。这与旧时农村孩子取名狗剩，网丢等贱名，是不是一个意思？

第二，陆羽写《茶经》，公元765年完成初稿，再实地考察调研，精心修正补漏，到780年才定稿，历经整整15年。全文三卷十章，多少字？7000多。

我有点怀疑，三卷十章，修来改去花了15年，才7000多字，是不是少了个0？经检览《茶经》全文，的确这么多字。联想起老子道德经，81章，全文5000多字。论语字多些，20章，1万1千多字。

经典不在字多啊！

顾渚的紫笋茶，陆羽《茶经》评其为茶中最上品，并向唐朝廷推介，才有了长兴贡茶的历史。后世宋元明清，顾渚向朝廷贡茶，绵延不绝。

既來贡茶院，歇脚解渴也好，附庸风雅也行，满足好奇心也对，总得尝一尝这皇家贡茶。

到得品茶轩，服务员上茶和小食，精致盖杯里泡的便是紫笋红。

品茶轩高敞恢宏，装饰现代，只是茶客不多。毕竟一杯40元呢。

若问这上品贡茶品味如何？我不是宝玉，不是黛玉，更不是妙玉，作不出雅评。我不是品茶，我是喝茶，级别高不了刘姥姥多少。我回你大俗话吧：味道还不错。

回程路过古寿圣寺。这是陆羽在顾渚考察时的常住地。寺中诗僧皎然，常和陆羽煮茶论禅，对他著作《茶经》帮助很大。

颜真卿，杜牧，白居易等名人大家，都担任过朝廷贡茶督办，也先后在此驻留。凭此，顾渚问茶之旅，增添了历史的厚重，留下诗意的刻痕。

现在的庙宇都是新建的，真正的旧迹荡然无存。这是国内旅游常常遇到的遗憾。也罢，拍个照片，聊胜于无。

魏晋南北朝，南朝是宋齐梁陈。陈的开国皇帝陈霸先（陈武帝）就是长兴人，老家离顾渚不远。介绍说附近有不少遗迹。足力不济，不去探访了。不远的顾渚水库据说原称霸溪，或与与陈霸先有关。水景山色不错，留影以作纪念。

陈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以君主姓氏命名的王朝，是个短命朝代。末代皇帝陈叔宝（陈后主）有诗《玉树后庭花》传世，学文的都是知道的。

第二天沿着太湖南岸东行。沿途村镇多以港、浜为名，十里一港，八里一浜。太湖南岸历来富庶。虽近代兵连祸结，履遭破坏，但自我修复再生之力极强。

到了长兴博物馆，目的是全面了解长兴历史文化，为这次问茶之旅作个总结。

长兴博物馆楼高七层，各层展厅年代由远及近，层层递进，布局疏密得宜，采光科学合理。我是一层一层看完了的。

快餐式纳入满眼满脑满腹历史过往，登七层馆顶，浑觉视野开阔，南太湖帆影绰绰，长长舒一口气，不亦快哉！

看展有新得。遇见两个“熟人”。

其一是归有光。1956一1958，在省泰中读高中，语文课本叫《文学》，精选古今中外大家的作品。高二有《项脊轩志》，归有光作品。学的时候以为是浑然一体。后来才知道，前部分是18岁所作，后部分是妻子亡故后补写的。

写一间小破屋子而成经典名著的，一个是刘禹锡的《陋室铭》，一个就是《项脊轩志》。前者豁达通透，后者细腻感人。

文章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吾妻死之年手植”，这树是谁植的？老师讲的自然是“我妻子在她去世的那一年亲手种的”。我当时忽然觉得，能不能解释为“我在妻子去世的那年（为了纪念她）而亲手种的”呢？年轻的李老师愣了一下，说我再查查。所以印象特别深。

其二是吴承恩，西游记的作者。

看展館才知道，归有光是昆山人，吴氶恩是淮安人，他俩同时在长兴为官，且是上下级关系。归有光明嘉靖44年任长兴县令，吴承恩第二年任长兴县承，协助归有光处理政务。

博物馆广场开阔，连同湖滨大道，插满众多歌星的肖像彩旗，湖风吹拂，飘荡如潮。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况。至于歌星是谁，我一个不认识。据说是歌星应援会所为。

博物馆内看古董，博物馆外看新潮。

沿途屡现“长兴精神”标语，其中一句是“大气开放”。

坚持大气开放，长兴就能长兴。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