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国敏<div><b>(续前)</b></div>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七章 门诊、病房百态,窥见精神病患与家庭之苦</b></div><br>在这所医院工作期间,每天,我上班后,总是要到门诊或者病房巡视,这成了我的一种工作习惯。我在门诊看到形形式式的精神障碍患者,前来看病,初诊病人並不多,复诊病人到不少,都是一些药吃完了再到医院找医生开药的病人,有些病人需要终身服药,如果一旦停药,时间一长,病情就容易复发。<br>我阅读过一本精神医学杂志,其中有一篇关于《我国精神障碍患者的调查报告》的报道,据文中所述,截止2023年12月,我国登记在册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698.8万例。约200人当中就有一个登记在册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发病率为0.5%。讲到精神障碍患者其中以精神分裂症为最多,它是指病人的思维、情感、行为之间互不协调,精神活动脱离现实环境,以青壮年精神分裂占比最高,其病因复杂,它与遗传、环境和心理等多种因素有关。<br>在一次巡视门诊时,我在诊室里看到一位中年妇女带着20岁的儿子前来看病。病人坐定,接诊的是一位主治医生,他问病人,“你那里不舒服?”病人说:“我的身体很好,没有毛病,是我的妈妈硬拉着我到这.里来看病”。他妈妈在旁边说:“还讲没有病?这几天,他嘴里总是骂骂咧咧,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一刻也不肯消停。还在家中墙壁上乱涂乱画,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弄得全家人不得安宁”。他妈妈又说:“他刚参加工作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性格比较内向孤僻,平时不爱说话,从来不在外面结交朋友”。医生又问病人:“你独自一个人时,有没有听到有人和你说话?”病人说:“有”,医生说:“是男的,还是女的、熟悉还是不熟悉?”他说:“男的,是单位同事,他们经常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有的甚至于还骂我,说我是个废物,好去死了”。这位医生还询问了一些其它问题后,对他妈妈说:“病人可能得了精神分裂症,需要尽早干预,建议住院治疗”。他妈妈说:“好的”,于是到入院处办理了病人住院手续。几天后,我到病房专门翻阅了这位病人的病历,他被确诊“精分症”,经过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后,他精神症状明显改善。出院时,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并且再三关照病人要坚持服药,不能私自停药,病情出现反复要及时到医院医治。<br>大概二个月后,我在门诊时又遇到这个病人的妈妈,她是替儿子来医院配药的。她对我说:“自从,儿子得这个毛病以后,单位领导借口为了职工们的安全,就让他请长病假,呆在家里。他是家中独子,戴上精神病帽子,不能谈女朋友,更不能结婚生子。我们百年之后,谁来照顾他呀?想想就感到胸闷!”字字皆是家属的辛酸无助,瞧她的表情既伤感又显得无奈。我听了她的诉苦后,只得深表同情。<br>这些病人的家属为了不让自己的亲人被疾病吞噬,他们为此付出了一切,但是他们能支撑多久,谁能为他们提供帮助?一切都是未知数。同时,使我更加体会到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和医院领导肩负着责任和义务,为减轻病人、家属的痛苦和思想负担,我们只有更加努力地刻苦钻研医疗业务技术,不断地提高服务质量,这样才能无愧于病人和家属。<br>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好午饭,便回到办公室看一些文件。突然听到楼下声音很响,好像是在吵架。我急忙循声下楼探个究竟?看到诊室里有一个人是被他的老婆和警察强制送到医院,这个病人是一位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他情绪非常激动,双目圓睜,大喊大叫,肢体动作很大,不停地骂他的老婆和警察串通好将他送进精神病院,竭力否认自己有病,对医护人员充满敌意,他看到桌上的东西拿起来就往人身上扔,见人拳脚相向,有明显的冲动攻击行为。医生见状,马上示意护士对病人进行“保护性约束”。<br>曾经,有一位朋友问过我:“你们精神病医院对付武疯子是否用电棍将病人击昏,再用绳子把他绑起来?”。我说:“没有这么回事”。我告诉这位朋友,我们采用“保护性约束”,实质上是用绑带把病人四肢固定在床上,“保护性约束”是一个专业术语。精神病人在发病急性期没有自知力,而且会抗拒治疗,更有甚者会在入院初期存在冲动伤人以及自伤、自杀的行为,所以为了保护患者及他人的安全,不得已才采取这一措施,“保护性约束”是我们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种治疗方式。<br>接着医生询问病史,他的老婆说:“老公半个月来异常兴奋,黑白颠倒,晚上不肯睡觉,白天精神恍惚,胡言乱语,在公共场所与人打架斗殴,因病人力大无穷,动不动就乱发脾气,乱摔东西。家里人束手无策,所以请派出所民警帮忙,采用强制性手段,将他送到医院”。医生对病人进行详细的询问和检查,诊断为“躁狂发作”。于是,将他收治入院。<br>精神科医生就像一名高级降魔师,当病人住院后,他们针对病情开出对应药物,经过短时间的治疗,瞬间能将病人从狂躁变得安静,从不听话成为听话者,从不正常思维回归到正常思维。<br>我有一位战友,部队转业后分配到一家大型国企担任厂工会主席。有一天,他来医院找我,告诉我这么一件事情。厂里有一位请长病假的女职工,她是顶替父亲进厂工作,父亲退休后回到湖北武汉养老。其母患有精神病。进厂前,她是一名“知青”,在崇明农场务农,曾是农场文艺小分队的成员,她能歌善舞,经常参加文艺演出,她对担任主角当仁不让。知青返城后,她回到上海市区。她举目无亲,独自一人居住在父亲留给她的一幢多层房的底楼一室户。可能是遗传基因的问题,她属于易感人群,进厂数年后,她也发病了,确诊“精分症”。<br>每年,她都要到武汉探亲,看望年迈的父亲。那时,如果到武汉乘绿皮火车要在北方绕一大圈,所以从上海到武汉,人们习惯乘坐长江客轮,在十六铺码头上船。平时,她喜爱打扮,浓妆艳抹,花展招枝,妖里妖气,俗不可耐。她凭借自己的色相勾搭轮船上的乘务员,给予她特殊待遇,每次轮船来回,她都不用买船票,享受免费乘船,而且乘务员招待十分到位。<br>有一年,她探亲时,在武汉街头闲逛,偶尔遇到一位小伙子,那个小伙子看她长相不错,又是上海姑娘的穿着打扮,对她一见钟情,于是俩人相互攀谈起来,相谈甚欢,因聊天而对对方发生兴趣,经历了短暂的数天,竟然俩人谈起了恋爱。于是,小伙子请她上馆子,陪同她逛黄鹤楼,游东湖、看武汉长江大桥……,进而生情,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几次见面后,小伙子自认为时机成熟,带她上门见其父母亲,经过母亲的细心观察,发现她在谈吐举止上和正常人有点不一样。于是父母亲关照儿子立马与她终止关系,断绝往来。<br> 她年青貌美,因脑子有毛病,那些胆大妄为的有色之徒经常翻窗入室做些“苟且之事”,她也来者不拒,导致她多次怀孕,到医院做人工流产。在一次手术后,妇产科医生考虑到她患有精神疾患,又多次人工流产,出于对她身体方面的考虑,医生建议单位,是否对她做绝育手术?在单位的认可下,医生对她施行输卵管结扎手术。<br>由于她不断犯事,邻居举报,常被带进警署,办案人与她居住所在地居委会联系,听居委会干部说她脑子有病,于是笔录也不做了,程序也不走了,教育也免了,主动帮助她联系精神病医院,赶紧送她去看病。<br> 邻居们都说她是“花痴”。由于她没有监护人,所以居委会要求单位采取措施,厂里派人给她的窗户安装铁栅栏,仍无济于事。为了她的健康和人身安全,战友请我帮忙,让她住院治疗。<br>这位病人入院后经过治疗,病情稳定,在我院住了许多年。出院后,毛病又复发,她又进了另一家区精神病防治院,至今她住院己有三十多年,为了防治旧病复发,抗精神病药物陪伴她的终生。<br>在人世间,这位可怜的苦命人儿,无亲无戚,孤苦伶仃,常年住在医院里,她已经习惯了医院生活,把医院当成了自己的家。据单位同事到医院去探望她后说:“如今她发胖了,变得木纳,显得老了”。“她更像一朵凋谢的野百合花”,工会主席如是说。<br>文中说:“她是花痴”,所谓“花痴”,是指思慕异性而出现举止表现异常的一种精神行为,它是“精分症”的一种症状,可见钟情妄想或性欲亢进。这种病人多因缺乏自知力而拒绝治疗,造成病情反复发作,因此需要强制住院。<br>无数病患家庭背负经济、精神双重压力,也让我深知基层精神医务工作者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