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神州(98)~张掖之一

王先生

张掖，这座端坐河西走廊中段的古城，是古丝路咽喉上一汉代青铜立马，这尊张掖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静立于"张国臂掖"展厅的柔光之中，是汉风雄魂在河西走廊上凝固的绝唱。马呈站立姿态，左前蹄微抬，仿佛正欲踏碎千年的风沙；首粗长、耳竖立，背圆臀丰，线条粗犷豪放，尽显大汉天马的傲骨与力量。通体覆着厚重的翠绿铜锈与土沁，如祁连山的苔藓爬满身躯，高约24厘米、长22厘米、重约2.32千克，却承载着着一个时代的重量。它采用陶范铸造与铸接法，马腿内暗藏铁芯，如骨骼般撑起不屈的脊梁。这尊立马生动展现了河西走廊草原壮马的特征，每一道肌肉线条都在诉说汉代丝路重镇畜牧业的繁荣，与青铜铸造技艺的高超水平。不朽的扣锁，亦是风沙与绿洲共雕的"金城"。它肇始于"张国臂掖，以通西域"的雄浑气魄，因城西甘浚山那脉清冽甘泉得名甘州——甘肃省名中温润的"甘"字便源于此，素有"塞上江南""金张掖"之誉。

先秦时，月氏、乌孙逐草而来，后匈奴旌旗漫卷祁连；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武帝设张掖郡，纳入河西四郡，自此中原礼乐与西域驼铃交织回响。魏晋北朝，前凉、后凉、北凉轮番建都，将乱世金戈化作佛国梵音；西魏因甘泉易名甘州。元置甘肃行省，张掖为省会，丝路繁华达于鼎盛；明设陕西行都司，清雍正置甘州府。1913年废府留县，1985年撤县设市，2002年终成地级张掖市，辖甘州、临泽、高台、山丹、民乐与肃南——两千年建城史，终沉淀为这座绿洲上活着的人文博物馆。

张掖，这座被造物主任性折叠的秘境，静卧于甘肃西部的苍茫版图之上。东挽武威、金昌的雄风，西牵酒泉、嘉峪关的铁关，南襟青海的苍茫，北带内蒙古的旷野——四向的疆界在此交汇，勾勒出一座地理的十字路口。

它的骨骼，是两列大山的深情相拥：南依祁连山的雪岭嵯峨，北靠合黎山与龙首山的苍茫屏障。黑河如一条碧绿的丝带，自冰川之巅蜿蜒而下，穿境而过，在两山夹持的褶皱间，雕琢出狭长的张掖盆地——那是河西走廊最窄的"蜂腰"，也是丝路咽喉最柔软的腹地。海拔从1284米骤升至5564米，祁连山水源涵养区、黑河绿洲与荒漠戈壁在此疯狂交错，雪山、草原、绿洲、沙漠并存，仿佛造物主将四季与地貌都揉碎了，随意泼洒在这片土地上。2025年末，109.11万生灵在此栖居，守着这方被祁连雪水浇灌的塞上江南。

张掖大佛寺(卧佛寺），这座肇始于西夏永安元年（1098年）的梵宫，是党项人留在丝路上的最后一抹皇家剪影。它静卧于甘州古城的烟火深处，历经九百余年风霜，至今仍保持着全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西夏皇家寺院的尊荣。当西夏的斜阳漫过朱红山门，殿内的亚洲最大室内木胎泥塑卧佛正双目半合，以亘古不变的姿态，默数着黑河的水声与祁连山的雪线。一寺藏西夏，一佛卧千年，它不仅是河西走廊上建筑、雕塑与佛教艺术集于一身的瑰宝，更是那个消失王朝留给后世最温柔、最震撼的回响。

大佛寺大佛殿，这座全国现存规模最大的西夏佛教建筑，以面阔九间48.3米、进深七间24.5米、通高20.2米的巍峨之躯，撑起了一方重檐歇山顶的苍穹。整座殿堂采用传统抬梁式砖木结构，最令人惊叹的是未用一颗铁钉，全凭精巧的榫卯咬合拼接成型，历经九百余年风雨地震仍屹立不倒，堪称古代建筑史上的奇迹。殿顶覆盖绿色琉璃瓦，正脊两端鸱吻高耸，檐下斗拱层叠交错，既展现了西夏王室独有的雄浑气魄，又融合了汉地建筑的精工细作，是多元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

卧佛殿内，一尊亚洲现存最大的室内木胎泥塑卧佛横亘于时光深处——全长34.5米，肩宽7.5米，头北脚南、面西而卧，双目半合间，仿佛正聆听黑河的水声与祁连山的雪落。它以优质木材为骨，草泥为肌，再施以金装彩绘，历经西夏、元、明、清近千年的香火熏染与多次补塑修缮，神韵依旧，不曾有半分减损。卧佛身后，十八罗汉彩塑环立两侧，或悲或喜，神态各异，衣袂翩跹间尽显人间百态。这一静一动的梵天画卷，将佛国的静谧庄严与罗汉的鲜活灵性熔铸一体，成就了河西走廊上最震撼人心的佛国图景。

佛教艺术陈列厅深藏于大佛殿后方，由明清文庙大成殿迁建而成，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将大佛寺的千年梵音收拢于五重空间——序厅、流沙古记、佛陀之光、丹青溢彩、古刹遗珍。步入其间，明代鎏金接引铜佛以慈悲的目光迎候来客；卧佛腹内出土的明代铜镜与记事铜牌，铭刻着地震重修的尘封往事；2:1复原的肃南金塔寺北凉石窟中，高肉雕飞天凌空飞舞，似要挣脱墙壁的束缚。历代重修碑刻如史册层叠，西夏开创者嵬咩国师塑像则端坐其间，静观香火兴衰。展厅以出土文物、石窟复刻与造像绘画三重叙事，将大佛寺作为西夏皇家寺院的历史脉络与艺术价值，娓娓道来。

金塔殿静立于大佛殿北侧，其根脉深扎于唐代万寿金塔的塔基之中。明正统六年（1441年），这座宝殿依唐风拔地而起，成为明代河西佛教刻经的中心。殿内主供明正统年间铸造的铜铸鎏金三世佛——药师佛、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金身巍巍，造型端庄，是明代早期官方造像的巅峰之作。四壁绘有"思能建寺""正统赐经"等史实壁画，将建寺始末与皇家赐经的煌煌往事，一笔一笔镌刻在时光的墙面上。

地宫深处，曾安息着两千余件舍利宝物，它们穿越唐宋的风烟，在此汇聚。然而近代屡遭劫难，宝物星散，虽经追缴，终难复旧观。现存殿宇为1986年迁建的清代二廊殿，依然矗立在原1.8米高的方台之上，如一位劫后余生的老者，默默诉说着寺院"舍利供养、皇家刻经"的双重身份，是解读这段历史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注脚。

镇远楼，这座矗立于张掖市中心十字街口的巍峨鼓楼，又名靖远楼，是河西走廊现存规模最大的明代鼓楼，也是明代"九边"西端仅存的四座鼓楼之一，如一位沧桑的守望者，俯瞰着甘州古城的晨昏。

明正德二年（1507年），都御史才宽主持创建此楼，取"威镇远方"之意，将大明的威仪与丝路的繁华，一同夯筑进青砖台基之中。然而世事如棋，清顺治五年（1648年），烽烟再起，楼阁毁于兵燹，只余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直至康熙七年（1668年），甘肃提督张勇重建此楼，让晨钟暮鼓重新响彻甘州上空。此后乾隆、光绪年间屡加修缮，现存主体为清代至民国维修遗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斗拱，都铭刻着三朝匠人的体温与时光的包浆。

木塔寺，原名万寿寺，静卧于张掖市甘州区县府街中心广场西侧，是古甘州“金木水火土”五行塔中唯一的幸存者。它的根脉深扎于北周，隋开皇二年（582年）重建，历经唐、明、清的香火熏染与多次修葺，却终在清末的一场狂风中折损了旧躯。现存塔身为民国十五年（1926年）依古制重建，虽历尽劫波，仍以其32.8米的身姿，傲然擎起河西走廊的一片天空。

木塔寺的木塔，是一座八角九层楼阁式砖木结构的建筑，通高32.8米，塔基呈正八边形，稳稳扎根于甘州大地。1—7层为青砖砌体，8、9层为纯木结构，全塔无钉无铆，仅靠斗拱、大梁、立柱纵横咬合、层层拉结，浑然一体，堪称古代匠人智慧的结晶。每层八角雕木刻龙头口含宝珠，下挂风铃，风吹铃响，清脆悠扬，仿佛在诉说着古甘州的晨昏故事。门楣嵌砖雕横额，一层"登极乐天"、二层"西天正觉"等，字字透着禅意。塔内设木楼梯可逐级登临，扶栏远眺甘州老城，晴日南望，祁连雪山的皑皑峰峦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藏经楼（俗称“黑楼”）伫立于木塔西侧，两层重檐歇山顶，四面绕廊，是木塔寺仅存的两大主体建筑之一。因取“镇慑黑水”之意，民间唤作“黑楼”。楼前蓝底金字匾额，为近代所题，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作为古万寿寺的核心建筑，它曾见证隋炀帝西巡讲经、玄奘归途经此礼佛的煌煌往事。历经1926年木塔重建及2025—2026年修缮，藏经楼与木塔一高一矮、一砖一木，共同构成了甘州古城“活着的”市井古迹，在晨钟暮鼓与市井烟火中，静默守望。

西来寺，这座静隐于张掖甘州区西南隅西来寺巷的古刹，其根脉深扎于明代的"慈云精舍"。清康熙年间，普觉静修国师阿扎木苏奏请康熙帝颁赐红字藏经108部，如佛光东照，于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将精舍升格为寺。后经其徒刘劳藏等倾力续建，至雍正十年（1732年）终告竣工，一座融合汉藏风韵的梵宫，就此在甘州古城的烟火深处，静静绽放了三百年。

观音殿，这座西来寺的镇寺之宝，以单檐歇山顶的庄重姿态，守望在河西走廊的苍茫风烟中。面阔三间12米、进深三间8.6米，是河西地区少见完整留存的明代佛殿遗珍。殿内顶部中心，三重斗栱托举着一座圆形藻井，逐层内收聚拢，形制近似北京智化寺如来殿藻井，堪称明代西北木构的巅峰之作。天花板遍绘佛像及吉祥图案，色彩虽经岁月剥蚀，仍难掩明代彩绘艺术的华彩。1995年维修时，于天花板上方发现明万历十五年（1587年）放置的唐卡、袈裟、披风等物，如时光胶囊般，为建筑断代提供了确凿的实物依据，让这座古殿的身世，在四百年后依然清晰可辨。

甘泉公园，这座张掖甘州区县府北街北端的城市绿洲，始建于1984年，占地约299亩，是张掖建园最早、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城市公园。它借张掖名胜"甘泉"得名——张掖古称甘州，源于城西南甘浚山下那脉清冽的泉水，公园便依着这脉甘泉的遗韵，利用天然芦苇湖建成。造园以水为主，山水相间，曲径通幽，追求自然恬静的意境，仿佛造物主将江南的温润揉碎了洒在河西走廊上，是这片干旱大地上难得的湿润绿洲。

甘泉池，安卧于甘泉公园的怀抱之中，是这座绿洲的灵魂所在。它因张掖古称"甘州"而得名——西魏时期，因城中有泉清澈甘美，遂改张掖郡为"甘州"，从此，"甘"字便如一滴墨，洇染了整座城市的文脉。池水清冽，四季不涸，古碑环绕，默默见证着甘州两千年的晨昏。池边曾有明嘉靖年间所建甘泉楼，楼上悬"河西第一泉"匾额，每当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泉池，便是古甘州八景中"甘泉晚照"的绝美时刻——一泓甘泉，半部甘州史，都在这一池碧水之中静静流淌。

甘州府城，这座矗立于芦水湾度假区核心的仿古街区，依托千年府衙记忆，在时光废墟上重立脊梁。先秦至汉，月氏与匈奴的铁骑曾在此踏勘水土、先后筑城，将游牧的帐篷扎在黑河之滨；直至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汉家旌旗插上这片绿洲，设张掖郡，甘州为郡治，从此开启了这座城两千余年的城邑史。

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都督宋晟挥师向东扩建，将城垣向外延展，周长达十二里三百五十七步，如一道苍茫的臂膀，将甘州古城紧紧揽入怀中。

万历二年（1574年），甘州城头青砖覆体、石基垒砌，如披上一袭坚不可摧的铠甲，将边塞的风沙尽数挡在墙外。清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知县富斌奉朝廷拨款复修，让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在盛世余晖中再度挺直脊梁。雍正三年（1725年），罢陕西行都司，改卫所制为府县制，正式设立甘州府，治张掖县，辖张掖、山丹、高台三县，直至民国二年（1913年）废府存县，共存续188年。抗战时期，为防空袭新辟城门、拆除瓮城，古城墙在硝烟中伤痕累累；1951年起，古城墙被毁，仅剩东北角一段土台，如一座孤岛，在时光的河流中沉默。1997年，立县级文保标志，为这段消逝的辉煌，留下最后的注脚。

府衙按清代旧制复原，石狮威严、大堂肃穆，一梁一柱间尽显昔日官署的赫赫威仪。府衙、镖局、票号、商会、五凤楼、鲁班楼等六大古建群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刺破长空，红柱绿瓦倒映斜阳，复刻出明清河西商贸重镇的繁华盛景。檐下暗藏甘州独门绝艺"花板代栱"——以雕花木板取代传统斗拱层层出挑，饰以缠枝牡丹与卷草纹样，既省木料又别具匠心，是匠人智慧在方寸间的诗意绽放。周边青砖灰瓦四合院，砖雕木雕精美绝伦，一窗一棂皆复原了明清河西大户人家的生活场景，仿佛推开那扇朱红大门，便能听见当年的笑语与驼铃。

张掖市博物馆，这座与大佛寺隔街相望的殿堂，如一部摊开的丝路史书，是读懂"张国臂掖"的最佳入口。馆内珍藏历史文物1.1万余件，从史前彩陶的粗犷纹路，到汉唐铜器的盛世余温，再到西夏文书的神秘字符，每一件都浸染着黑河的水汽与祁连山的雪光。踏入其间，仿佛穿越两千年的时光甬道，甘州的晨钟暮鼓、驼铃梵音，都在这些沉默的器物中苏醒，向你娓娓道来。

金塔寺复制窟，雄踞于张掖市博物馆二楼"北凉雄风"展厅，按1:1比例精准复原肃南金塔寺东窟，是甘肃省内唯一的原样复制窟。真窟隐于祁连山深处，而这座复制品却将那段凝固的时光慷慨呈现。窟内中心塔柱四面分层开龛，以北凉高肉雕飞天为灵魂——飞天大半脱离壁面，身姿呈舒展的"V"形凌空飞舞，衣袂翩跹间仿佛要挣脱石壁的束缚。它们比敦煌飞天早约300年，被誉为"东方飞天之精华"。造像融合犍陀罗的异域风骨与中原的飘逸审美，是东西方文化在河西走廊上交融的最美见证。

汉代青铜立马，这尊张掖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立于"张国臂掖"展厅的柔光之中，是汉风雄魂在河西走廊上凝固的绝唱。马呈站立姿态，左前蹄微抬，仿佛正欲踏碎千年的风沙；首粗长、耳竖立，背圆臀丰，线条粗犷豪放，尽显大汉天马的傲骨与力量。通体覆着厚重的翠绿铜锈与土沁，如祁连山的苔藓爬满身躯，高约24厘米、长22厘米、重约2.32千克，却承载着着一个时代的重量。它采用陶范铸造与铸接法，马腿内暗藏铁芯，如骨骼般撑起不屈的脊梁。这尊立马生动展现了河西走廊草原壮马的特征，每一道肌肉线条都在诉说汉代丝路重镇畜牧业的繁荣，与青铜铸造技艺的高超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