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海那边

记者杨潇

<p class="ql-block">在一起工作多年德高望重的良师益友要来唐山,战友们约在河头老街碰面。早晨七点半,我从北京出发,到了唐小主维景国际大酒店河头老街店时已近十点了。石板路两旁的老铺子还挑着幌子,卖饹馇盒的,卖棋子烧饼的,热气从竹笼里钻出来,裹着一种熟悉的、却再也回不去的香。</p><p class="ql-block">一起参军,后来又在一起工作四十多年的高中同学拍着我的肩:“走,带你回家看看。”</p><p class="ql-block">我们都笑了。家在哪儿?父母不在了,家就成了一个地理坐标,刻在记忆里,却再也找不到落脚的屋檐。</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渤海边。海是灰蓝的,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极了母亲从前在灶前揉面的手,反复揉搓着岁月的筋道。战友们在沙滩上捡贝壳、拍照,我却怔怔地望着海平面。</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大梁上,一路颠簸着来赶海。他卷起裤腿走进水里,弯腰摸蛤蜊,我就在岸边用小铲子挖沙。那时觉得海真远啊,远得像一辈子;可父亲一个转身,就能把我从海浪里捞起来。</p><p class="ql-block">如今海还在,浪还在,只是那个转身的人,沉在了时光的海底。</p> <p class="ql-block">说来也怪,夜里的梦引我路过村口,我没有进去。远远地,看见老柿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还在。从前母亲总会坐在那里,一边纳鞋底,一边望大路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我当兵走的那天,她站在石墩旁,风把她的围裙角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我回头时,她还站在那里,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后来这个点越来越小,小到缩进我梦里,再也拉不近。</p><p class="ql-block">战友的母亲去年93岁辞世了,回到家乡,深有感触地说:“有妈才有家,老妈没了,家就不在了。”有父母的地方才是故乡,父母在,故乡是身后那盏永远亮着的灯;父母不在,故乡就成了海对岸——看得见轮廓,却再也靠不了岸。</p> <p class="ql-block">暮色里,河头老街的灯笼一盏盏亮了。红彤彤的,映在水里,碎成满河的星光。我忽然想,父母也许并没有走远。他们变成了冀东的风,吹过老街每一块青砖;变成了渤海的潮,一遍遍亲吻我踏过的沙滩。他们不在某间老屋里了,他们住进了整个故乡——每一条路,每一片瓦,每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战友们还在喝酒说笑。我悄悄走到窗边,面朝大海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风从海上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母亲为我擦汗时,指尖那一抹温柔的凉。我知道,家不在地图上的某个点了。家在血液里,在每一次心跳的余音里。父母不在,故乡就成了我随身携带的远方——最远,也最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