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胡同 哈尔滨的街》之三十五：韩家胡同，风月掩不住风流

剑客

　　北京与哈尔滨，虽然城市风格各异、建筑特色迥然、发展历程不同，但历史上，这两座城市有着很深的渊源，金朝在哈尔滨定都后迁都北京;清朝在哈尔滨肇基发祥，在北京建国定都;建国前，哈尔滨和北京又都是新中国首都的备选城市。

本书力图通过这两座城市胡同、街巷的形成、发展、变化和发生在这两座城市里的重大历史事件、生活在这两座城市里的重要历史人物,乃至名人轶事、传说故事、市井百态等等，反映这两座颇有历史渊源的城市截然不同的历史文化、地域文化、人文景象、自然景物、城市精神、城市性格、城市风格、建筑特色、风俗风情、风土风物和迥异的历史变迁、时代风貌、经济社会发展脉络。

韩家胡同，风月遮不住风流

韩家胡同位于西城区大栅栏地区西南部，东起陕西巷，西至堂子街、铁树斜街、五道街交口处，全长 371 米，属于“八大胡同”之一。

韩家胡同形成于明中期，初称“韩家潭”。通常的说法是，明时有一韩姓大户人家在此居住，宅院中修了一个大水潭，故称韩家潭。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早期这一带地势低洼，流经此地的凉水河支岔在这里积水成潭、芦苇丛生，一派水波荡漾、蒹葭苍苍的景象，人称“寒葭潭”。清中期时，翰林院掌院学士韩菼看中此地，觉得“寒葭”与“韩家”同音、缘分不浅，故在此购地建宅，寒葭潭从此改称韩家潭。1965 年，北京市整顿街巷名称时改称韩家胡同。

韩菼，长洲（今江苏苏州）人，生于 1637 年（明崇祯十年），1672 年（清康熙十一年）入国子监做监生，翌年参加会试、殿试，皆为第一，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官至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韩菼是一位“以文章名世”的从二品大员，编修《孝经衍义》百卷，著有《有怀堂诗文稿》。

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曾经在韩家胡同置屋造园。李渔，江苏雉皋 ( 今如皋 ) 人，生于 1611 年（明万历三十九年 )，初名李仙侣，中年改名李渔，别名伊园主人、觉世稗官、笠道人、随庵主人、新亭樵客、湖上笠翁等。他自幼聪颖，少壮学识渊博，才华横溢，擅长古诗文，旁及杂艺，尤以小说、戏曲见长，是清代著名剧作家、戏剧理论家和杰出小说家、美学家，一生著述颇丰。他创作的戏曲有《怜香伴》《风筝误》《意中缘》《比目鱼》《凰求凤》《玉搔头》等，后以《笠翁十种曲》为名出版发行。此书一经问世，便洛阳纸贵，被抢购一空，当时戏剧界称《笠翁十种曲》“所制词曲，为本朝第一”。后人称李渔为“世界喜剧大师”，也有评论家称他为“东方的莎上比亚”；他的小说包括白话短篇小说集《无声戏》《十二楼》、长篇小说《合锦回文传》等，贴近市民生活，通俗易懂，故事新鲜，情节奇特，布局巧妙，语言生动，问世后，被争购一空，后人称他的小说是继冯梦龙、凌濛初的“三言”“二拍”之后不可多得的优秀作品，为清代白话短篇小说中的上乘之作；他的诗文杂著合编为《笠翁一家言全集》，其《闲情偶寄》中的《词曲》《演习》等是重要的戏曲论著。他还批阅《三国志》，改定《金瓶梅》，倡编被誉为“中国画临摹范本”的《芥子园画谱》，是中国文化史上不可多得的一位艺术奇才。

李渔还开办了以自己建造的著名园林“芥子园”为名的书店“芥子园书铺”。他的书店，不但卖书，还兼出版发行，除了印刷自己的作品，还出版了《三国志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金瓶梅》等畅销书。后来，芥子园书铺屡经转手，但李渔奠定的良好传统一直被发扬光大，并发展成为清朝出版业的著名品牌，沿袭了 200 多年。如今的藏书者，藏品中如果没有芥子园印刷发行的图书都不敢称自己是图书藏家。

李渔还是一位造园专家。他在其代表作《闲情偶寄》中自称：生平有两绝技“一则辨审音乐，一则置园造亭。”他一生筑园无数，最有名的就是兰溪的伊园、杭州的层园、南京的芥子园和北京的芥子园、半亩园。前四园历经 300 多年风雨苍桑已湮灭无存，唯有半亩园仍存。

李渔一生两次进京，第一次是 1666 年（清康熙五年），第二次是 1673（清康熙十二年）。李渔第一次进京，是为在南京建造园林私宅到京师筹款。到京后，他寄住在韩家胡同庆元春旅舍，后在此购置一处宅院，自称“京邸自署”，并作一联云：“绣衮丛中衣褐士；少年场上杖藜人。”又在院内筑石为园，因宅窄园小，取名“芥子”，门有楹联曰：“十载藤花署；三春芥子园。”因韩家胡同是妓院戏楼云集之地，他戏称：“老骥伏枥；流莺为邻。”此园至 1811 年（清嘉庆十六年）尚存，后数度易主，几经修建，已经没有往日景色，后改为广东会馆。清人崇彝在《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记载 :“南城韩家潭芥子园，初甚有名，亦李笠翁所造者。后归广东公产，当年沈笔香、梁伯尹两前辈皆曾寓焉。予造者屡矣。看其布置，殊无足助，盖屡经改筑，全失当年丘壑，不过敞厅数楹，东南隅有假山小屋而已。”文中的沈笔香和梁伯尹均为清末民初人士，沈笔香曾任扬州知府、梁伯尹为惠阳县（今广东省惠州市惠阳区）商会会长。当时，布局精巧的芥子园成为京师名士的常临之所、雅聚之地。

在京期间，李渔结交了大学士魏贞庵、礼部尚书龚鼎孳、秘书院学士范承谟、内秘书院侍读学士陈学山、御史李宗孔等达官显贵，受到兵部尚书兼陕西巡抚贾汉复的赏识，被聘为幕僚。

1673（清康熙十二年）春夏之交，李渔第二次进京，在韩家胡同芥子园居住了一年时间，直到第二年清明节才返回南京。李渔此次进京，是贾汉复请他为自己造园。

李渔以朱熹“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一诗为意境，“垒石成山，引水作沼，平台曲室，奥如旷如”造“半亩园”。据说，园成之时，宾客如云。

芥子园后来被改为广州会馆，建国后曾为北京市第九十五中学，现为北京市宣武区中小学卫生保健所。

　　韩菼与李渔两位大文人居住的地方，怎么会成为老北京著名的红灯区呢？这与徽班儿进京有关。

1790 年（清乾隆五十五年），乾隆帝八十岁大寿，命浙江盐务大臣承办皇会。闽督伍拉纳命其子亲率安徽三庆徽戏班进京祝禧演出。“三庆班”进京后，白天在内城为皇上祝寿唱戏，晚上就住在韩家胡同。

三庆班在京城叫响后，各大徽班纷纷入京。这就是梨园史上划时代的大事“四大徽班进京”。十九世纪中叶，在程长庚的领导下，三庆班进入鼎盛时期，成为四大徽班的领袖。1880 年（清光绪六年）程长庚去世后，三庆班逐渐衰落；1890 年杨月楼去世，三庆班解散。

著名京剧丑角儿刘宝山故居“宝身堂”就在韩家胡同西。刘宝山是天津人，票友出身，清末京剧丑行演员，与杨鸣玉、黄三雄为第一代京剧丑角儿代表人物。他嗓音清亮，念白脆爽，做表传神，同时又有较高的文化修养，能根据剧情自编唱词唱腔，所演人物无不幽默风趣，改变了以往丑行“重念不重唱”的状况。因他最擅长“丑婆”戏，故在清朝画家沈蓉圃所作“同光十三绝”画像中，他以《探亲家》中饰演的乡下老妈妈形象列入其中，与程长庚、谭鑫培、徐小香、梅巧玲、郝兰田等各行当中最优秀的演员并列，曾被选为精忠庙庙首。他的演出深受欢迎，经常同时在三个戏班赶场演出，为此被戏为“赶三”，他非但不介意，反而以“刘赶三”为艺名。人们常呼其为“赶三儿”，晚年被称为“老赶”或“赶公”。

戏曲艺人的同仁组织“梨园公会”就设在韩家胡同 36 号院，据说评剧名家小白玉霜曾经在这个院里住过。新中国成立后，以谭富英为团长、裘盛戎为副团长的太平京剧团也驻在韩家胡同。因此北京曾有“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百顺韩家潭”的说法。百顺，即百顺胡同；韩家潭，就是韩家胡同。

　　后来，包括韩家胡同在内的“八大胡同”成为风月场所汇集之地，与戏班儿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清初朝廷颁布“禁娱令”，虽然禁止官员狎妓，但不禁“狎优”，狎优，即娈童，又称“狎相公”。相公就是男妓，古时叫“兔子”“小手”，后称“小唱”“像姑”，小唱即“小娼”，像姑即像姑娘之意，后谐音为“相公”；相公自称“堂名中人”，他们的“私寓”称“相公堂子”或“下处”。相公多由出身梨园的年轻男旦“担任”，他们相貌俊美、身材纤细、举止婉约、酷似女子，清初时“相公”之风甚盛，其寓所就集中在韩家胡同一带。著名戏曲理论家齐如山曾在《齐如山回忆录》中写道：“私寓又名相公堂子。在光绪年间，这种私寓前后总有一百多处。光绪二十六年以前四五年中，就有五六十家之多。可以说都是私寓。”文中的“私寓”指的就是娈童居住之所。成书于1810年（清嘉庆十五年）的戏曲杂记《听春新咏》一书说：“小庆龄、三庆部。色秀貌妍，音调体俊，寓居樱桃斜街之贵和堂。”这贵和堂“座无俗客，地绝纤尘。玉轴牙签，瑶琴锦瑟。或茶熟香清，或灯红酒绿。盈盈入室，脉脉含情。花气撩人，香风扇坐。即见惯司空，总为恼乱。拟诸巧笑之章，当嫌未尽”。清人阙名在《燕京杂记》中记载：“优童之居，拟于豪门贵宅。其厅事陈设，光耀夺目，锦幕纱橱，琼筵玉几，周彝汉鼎，衣镜壁钟，半是豪贵所未有者。至寝室一区，结翠凝珠，如临春阁，如结绮楼，神仙至此当迹矣。”晚清文学家吴趼人在长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写到：“这京城里面，逛像姑是冠冕堂皇的，什么王公、贝子、贝勒，都是明目张胆的，不算犯法，惟有妓禁极严……”其实，喜好男风自春秋战国时就已开始，直至清朝而不绝。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就写了宝玉与秦钟、宝玉与蒋玉菡、柳湘莲打薛蟠，以及“贾链狎男宠”“贾珍嫖像姑”等情节，足见当时这种情况之普遍。

“庚子之乱”以后，洋人入侵，社会动荡，朝纲紊乱，朝廷的控制力急剧衰弱，无心管理官员狎妓之事，曾经森严的禁娼令成为废纸一张。自此，八大胡同的“花名”席卷京城，包括韩家胡同在内的八大胡同是京城最高级妓院所在地，一等妓院称“清吟小班”，二等妓院称“茶室”，从业者不但年轻貌美，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堪称才艺双绝，成为达官士子们光顾流连之所。

韩家胡同历史上有名的清吟小班有“环采阁”“金美楼”“满春院”“金凤楼”“燕春楼”“美仙院”“庆元春”等 20 多家。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取缔妓院，在韩家胡同和百顺胡同设了 8 个妇女生产教养院。

韩家胡同 21 号是一等妓院“清吟小班”庆元春旧址。这是一座民国风格浓郁的二层灰色砖混结构小楼，墙上镶嵌着由清末户部尚书李钟豫手书的石质匾额“庆元春”，墙上“又有佳肴”“以宴嘉宾”8 个字也出自李钟豫手笔，似乎告诉客人，这里既有美人，也有美食。韩家胡同 15 号、22 号、32 号都是二等妓院“茶室”。

　　如今，韩家胡同 12 号，是一家名为“暮宿”的民宿；韩家胡同 25 号，是北京市第八中学附属小学韩家胡同校区。其它院落多为民居。

虽然韩家胡同里韩菼当年的寓所、李渔当年的私宅已荡然无存，但韩菼、李渔的故事仍在流传。街上京剧名家的旧居和部分风月场所的建筑仍存，韩家胡同也因纷繁复杂的历史故事而备受关注，成为人们寻幽探古的必到之处。

作者：

周振华，笔名＂剑客＂，1958年出生于哈尔滨市，1983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文学学士。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科技经济顾问委员会宏观经济专家组专家，哈尔滨学院客座教授。有知青、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工作经历，历任哈尔滨市政府研究室处长、副主任，哈尔滨技师学院党委书记，哈尔滨市社会主义学院院长等职。

出版长篇小说《秋风劲》、诗歌散文集《情丝文韵》、杂文集《谈天说地》、诗集《低吟浅唱》、散文集《品读哈尔滨》、长篇报告文学《巴兰颂歌》《工作队在依兰》、人物传记《百态风流》、城市史话《北京的胡同哈尔滨的街》、回忆录《岁月留痕》等文学作品；著有《调研·思考·实践》《哈尔滨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文萃》等研究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