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北朱华英的美篇

柳北朱华英

《庾家码头五姐我的好妈妈》回忆录连载·第十六章 泗顶矿—满洞工人村（三）

血色天空

那时的天空，仿佛都弥漫着血腥味，似乎飘荡着许多孤魂。

爸爸走后没几天，妈妈便为生计早做打算，去山边开垦了几块地种杂粮。（她怕家里断粮）即便有粮食供应，也需要花钱购买，更何况爸爸的收入断了，她的工作也停了好些日子。为了让我能活下去，妈妈带着我上山砍柴，靠卖柴维持生活。我身体不好，长得也不壮实，帮不了什么大忙。她也没办法，不把我带在身边，又怕我不懂事，一不小心惹怒那些疯狂、丧失人性的人，被活活打死；带着我，她也能有个伴傍身。

在那个年代，农村最累的活，莫过于割草砍柴了。我们避开人群，战战兢兢地进山，生怕有人突然冲过来，把我们打死或打伤。砍柴、捆柴，大多是妈妈一个人干。她捆一大捆柴自己扛，只让我扛一两根回家。

砍柴回来，我们把柴捆靠在工人村的封山下，等着售卖。当时，很多人被裹挟在疯狂的浪潮里，处处鄙视、歧视我们。他们走过门前时，会往地上吐口水，还有人煽动大家不要买我们的柴，叫嚣着：“不买她们的柴，饿死她们！”

有个老头，甚至不嫌脚累，每天经过我家门口，都要用力跺几下脚，咒骂几声，那架势像是要把我们踩死才罢休。

也有好心人悄悄掏钱买柴。有个李阿姨低声嘀咕：“人家孤儿寡母也不放过，靠着砍柴度日也真难啊。”她也害怕，只能小声感慨。可这对我和妈妈来说，也算是从死亡深渊里透进来的一缕光了。

活着，便是美丽

我旧病复发了。淋巴肿大的老毛病每年都会犯，只是后来症状轻了些，不用住院，发作时去医院打几针就能消散。以前在宜山，医生曾告诉过妈妈，这肿块若是一直消不下去，可能会破溃，很难治好，甚至有生命危险。妈妈这下急坏了，放下砍柴的活，偷偷去联系那些流落在乡下、被下放回乡的昔日名医。她悄悄给医生送钱，再偷偷地带我去看病。那位医生早已被取消了行医资格，所以我们只能像“地下活动”一样偷偷诊治，一旦被发现，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处罚。为了我，妈妈一次次铤而走险。

吃了老先生的药，肿块不再继续发炎，但药效慢，一直没有消退，这始终是妈妈心里的一块疙瘩。

后来，有人来叫妈妈去复工，干的是装卸矿石的重活。为了带我去柳州看病，她不知费尽多少口舌求了一位司机，那位司机愿意冒险带我去柳州。那时从我们住地到柳州没有客运班车，只能搭乘矿里运矿的货车。我们是被人踩在烂泥里的人，能活命已属不易，哪里还敢奢望有座位？

那司机的车头座位，已经坐着两位调度安排的乘客。那位司机胆子很大，把车雨篷折叠起来，铺在车厢的矿粉上，让我端坐在上面，硬是把我载到了柳州。一百多公里的路途，风吹日晒。苦吗？不苦，活着便是美丽。

到了柳州人民医院，打了几针，我就找了车回家去。回家后，肿块也渐渐消散了，妈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妈妈还是更相信那些针剂的疗效。

某天，一帮歹人冲进家里，冲着妈妈吼：“你家老朱死了，你们不属于这里，快滚，滚回你们老家去！”妈妈一路从桂平到柳州、到山心、到宜山、到泗顶矿，无地可去，无路可走，她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我想要顶撞，她拉住我，不让我开口……

之后，有位被无辜迫害致死的职工家属告诉妈妈，可以去办公室领取8元的抚恤金。妈妈去领了，虽然过程充满委屈，但她害怕我这个不管不顾的“暴雷子”再与人冲突，只得忍辱负重。

没过多久，二哥被押送回乡，一直被关押着，或许是和所谓的“四类分子”关在一起。大哥也从学校被遣返，妹妹则从柳州舅舅家被抓回学校单独关押。说起我们全家，真是太惨了！爸爸离世，除了妈妈，全家人都被关押过。

后来，单位派人来，要撵妈妈带着我们离开。妈妈说：“我老朱在哪，我就在哪。”单位硬要把我们遣去山心农村，我们房无半间，田地没一分，根本没法活下去。单位又不愿把我们安置在柳州、桂平，所以，我们全家没有工作，在妈妈的带领下，依旧靠砍柴卖钱为生，留在了满洞工人村。

这事过去差不多半个世纪了，妈妈也已离开了我。妈妈，天国没有痛苦，你总该歇歇了。

一曲岁月悲歌，一段母爱长歌

《庾家码头五姐我的好妈妈》连载至此，圆满收尾。

笔下字字句句，全是真情实景，没有半点虚假，都是刻在我生命里、关于妈妈最真实的记忆。

妈妈的童年与青春，多是旁人诉说，伴着我碎片化的记忆，可无论岁月多久远，她勤劳坚韧的身影，始终清晰。在当年建设社会主义的浪潮里，她也曾奋力发光，当过工会积极分子，那张老照片，就是最好的见证。回到家中，里里外外的日常，全由她一手操持，用心护着我们兄妹，平凡岁月里，处处都是母爱的光辉。

自从爸爸被逼离世，家里的天彻底塌了。是妈妈，拖着我们负重前行，日子苦得如泣血，可她从没想过放弃，咬牙硬撑着活下去，她不为自己，只为让我们能好好活着。

后来妈妈病重卧床，但凡有几分清醒，看见妹妹阿明在床前悉心伺候、忙前忙后，便满心愧疚与心疼，用白话哽咽着说：“我愿死！”

我守在一旁，心像被揪着一样疼，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哭喊：“妈，不要死！不要死！我和阿明陪着你！”

年轻时再难再险，她都咬牙撑着，是为护我们周全；年老时病痛缠身，她一心求死，是怕拖累儿女。

我的妈妈，这一生太苦、太累，一辈子都在为儿女操劳，心里装的全是孩子，唯独没有自己。

这是一段岁月悲歌，更是一曲母爱长歌。岁月会老，记忆会淡，但妈妈的爱，永远刻在我心底，此生不忘，永世珍藏。

老年创作者——朱华英

一部以血泪写就的家族回忆录。母亲一生饱经风霜，于绝境之中不肯低头，以柔弱身躯扛起整个家。字字是真，句句含情，既是一位平凡母亲的人生，也是一代人的岁月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