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艺

聿军

<p class="ql-block">  我至今没有弄清父亲的手艺是怎么学来的,也应该再也没有办法弄清。父亲生前,很少聊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他是个比较严厉的人,应该与他军人作风有关。只有在谈到读书的时候,父亲会表扬我说读书像他,他读书的时候也是第一名。</p><p class="ql-block">  父亲祖籍湖南,在一个叫白仓的镇子里长大,贫农家庭。父亲非常幸运地读了些书,初中毕业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档案里显示的是父亲1956年入伍。但是大哥说父亲好像有过二次入伍的经历。第一次是抗美援朝,新兵,到了东北,恰逢战争结束。父亲那时年纪尚小,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回湖南原籍了。我印象里小时候听父亲偶尔讲起东北,只三言两语,大概是为了与某个冬天的冷做个比较,记得他说东北的冷,鼻涕流出来马上就结冰。但是档案上并没有这个记载。年迈的父亲总是说他当了28年的兵。但是,82年转业,按档案上时间应该是26年。</p><p class="ql-block">  两年前,我到档案馆复印父亲的档案。起初,工作人员同意复印,后来发现里面有些内容是不能公开的,不让复印。父亲生前所在单位也有些档案。所以,还是拿到了一些资料。对父亲的履历有了大致的了解。</p> <p class="ql-block">  父亲在福州军区当兵,通信兵第八通信团。64年任电台台长,也是这一年,去上饶通信兵学校深造。听母亲说,当时部队让他在昆明工学院与上饶通信兵学校做选择。父亲毅然选择了学习时间短的上饶通信兵学校。这个时间,大哥刚刚出生。</p><p class="ql-block">  70年父亲来到江西某县邮电局,任军代表。这是决定我们从此成为江西人的历史性事件。弟弟在此出生。75年离开地方到邻县的一个小山城,任县武装部军事科科长。</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手艺包括但不限于:木工、裁缝、理发。每个手艺都有专业的工具做为基本保障。理发工具最简单,不费笔墨介绍。裁缝,配备了当时较为流行的“蜜蜂”牌缝纫机,各种裁剪书。木工则是十八般工具:锯子,粗齿锯,细齿锯。斧头。各种大小的凿子。长刨,短刨。墨斗,木工尺,锤子,牵钻和弓摇钻。</p><p class="ql-block">  我们四兄弟小时候的发型完全由父亲掌控,标准的锅铲头,那个年代的流行款。发型虽然简单,同样考验功底。功底归功底,但是后来父亲没有跟上发型的时代变化,大哥率先抵制,不肯让父亲剃头了,我老实,延缓了父亲理发手艺退出历史舞台的进程。  </p> 老二捡老大的旧衣服穿并以此类推是当时的惯例,何况我家清一色的男孩。但是新衣服的需求还是有的。衣服统一父亲制作。那个年代衣服的式样简单,父母亲买来布料,布料颜色比较单一,除了白色,便是蓝、黑、灰、军绿之类,照着裁剪书依葫芦画瓢,然后父亲熟练地踩着缝纫机——一辈子一身清廉,两袖清风的父亲,也踩了多年的缝纫机。时代在发展,踩缝纫机居然成了而今贪官们的基本技能,也算是历史的一个幽默。<br>  父亲那个时代的干部,官无论大小,大多都很清廉。父亲在邮电局做军代表的时候,经常一出差就两三个月,回来时晒得墨黑。他带着一伙职工外出,总是亲自爬上电线杆架电话线。<br>  有一次,职工们抓到一个到邮电局厕所偷粪的小伙子,送到我父亲办公室。一问,是个孤儿,名字叫野生,像一部悲惨的历史。父亲见他可怜,让他留下来做临时工,做邮递员。后来转为正式职工。而我的母亲,在父亲到武装部以后的若干年,才开始到县印刷厂做临时工,后来叫做长期临时工,在沉重的纸张里挣着微薄的工资。父亲有权力改变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儿的命运,却不肯用在自己家人的身上。那个年代,大家都经济困难,不到月底,总能听到父亲母亲为柴米油盐发愁。有一段时间,晚上,母亲会带着大哥二哥到旁边不远处的定江河里挑沙子,大哥也不过十四、五岁。挑来的沙子堆在武装部的一个空旷的场地上,我在场地的沙子堆旁守候,等到月色下的三个身影。几天下来能便能堆出一大堆的沙子,整成方方正正的梯形,某日会有人来量方,给钱。 父亲的木工手艺,应该算是达到了现今各行各业中级职称的水平。家里的家具都是父亲亲手制造,一个人,无须帮手。开工的时候家里局促的厅子成了制作场所,利用空闲时间,断断续续,不赶工期,一般要持续好些天,家里就只能将就,为了不远的将来的崭新家具。书桌、饭桌,椅子、凳子,还有80年代流行的大衣柜、高低床,没有不会的,想添置某样家具,父亲就开工,无须审核批准。那时都是榫卯结构,工艺中规中矩,不像现在的钉子师傅。后来开始流行弹簧布沙发,父亲也跟上时髦,一长两短的一套沙发,一人搞定。棕绳为材料的蹦子床垫,升级了家里的每一张床。家具做好以后,后面的油漆,也不会让别人赚钱,自己搞定。有一次,我配合父亲,在一个长茶几上画了一幅海岛风光,共同完成了茶几的油漆工序。而且父亲能做水桶、脚盆,据说圆木工是要点功夫的,学艺不精,一漏水就现原形了。<br>  小时候经常听人对忙碌着的父亲说,老莫,别人赚不到你的钱。这时候,父亲总是露出小小的得意。<br>  父亲还是家里的厨师,如果不出差,基本上都是父亲炒菜。母亲是个非常善良而勤快的人,但是遇到这么能干又勤快的父亲,工作重点只能主要放在洗衣搞卫生上面,还有缝缝补补。<br>  至于家里的收音机之类,父亲有电烙铁,这应该是父亲专业射程之内的事情。家里的自行车坏了,全部是自行解决。他还编过渔网,挂满铅坠,由此可见,父亲在最苦的日子里,也有下河网鱼的闲情。<br> 父亲学的是通信,到武装部,却是分配在军事科,搞军事演习,民兵训练。我在以后的工作中经常听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认识我父亲,跟我父亲搞过民兵训练,说我父亲是个有趣的人。我知道父亲有幽默细胞,并且还喜欢吹点牛,但是在家里感受到更多的却是父亲的另一面,不苟言笑,家里不允许打牌,以至于我们兄弟之间,至今没有坐在一起打过牌,更别说麻将之类。<br>  父亲的军事素质过硬,主持了全县多年的军事训练。父亲的枪法,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见识到的。武装部和派出所之间有一棵很高很高的大樟树,遮天盖地。有一日树下人声鼎沸,树上飞来一只野鸡。派出所叫王班长的人已经拿了手枪射击。父亲正在家中,听到枪声嘈杂声,提了手枪跑过去,瞄准,一声枪响过后,野鸡扑腾着飞出,众人沿着河堤追赶,不一会儿野鸡落下,奄奄一息。<br>  我知道父亲档案里有些内容不能公开的原因。有一年军事训练,有个参谋,大胡子,他平时喜欢吓唬小孩,我们这些孩子见了他都有些怕。训练的时候,地上会留下弹壳。有个男孩跑去捡弹壳,不小心被跳弹击中。我很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但是直到去年,才从一个跟我父亲很熟悉的一位老人家口里知道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包括是谁家的小孩,以及父亲抱着浑身是血的孩子往医院飞奔,当时汽车很少。这件事记在了父亲的档案里,可见父亲是受到了牵连。档案会记录一次事故,会记录责任和处理结果,但是它不会记载,一个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究竟跑了多远。这个参谋被军事法庭审判,判刑坐牢了,至今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p class="ql-block">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年多。作为一个长期喜欢写作的人,却始终没有写过任何关于父亲的文字。我想读父亲的档案,一是因为我对父亲了解甚少,二是想通过父亲的足迹了解一下自己。母亲告诉过我,我出生在福州的一个部队医院。说当时有个东北人,他家全是女儿,而我家已经有大哥二哥两个男孩。两家说好,如果一男一女就互换。但是东北人生完女孩提前出院了,也就失去了交换的机会。母亲常说,如果当时换了,我就不会回湖南老家,就不会一岁时在老家得这个病——说起这些,母亲是有些遗憾的,或许这本就是一个玩笑。谁知道呢。母亲一生的愿望就是想要个女儿。我曾想问清部队医院叫什么名字,记得母亲只说过在梅峰。后面也始终没有问过父亲。一个微不足道的历史,就这样永远不明不白了。</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的人都很勤快,没有机器人,没有人工智能,不刷手机,大家都要干点活,可能都会点什么。只是父亲好像知道的太多了。父亲并不以他的手艺谋生,他的服务对象只是他的家人,那个年代是艰苦的,父亲以他近乎全能的手艺,尽其所能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同时,以他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手艺,拥有了属于个人的充盈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父亲制作的那些桌椅、木床和柜子,终究会破旧,在一次次搬家中逐渐丢弃。那台“蜜蜂”牌缝纫机,那些锯子、刨子、凿子、墨斗,也早已不知道散落何处。父亲的诸多手艺也并不记录于档案。或许,需要一点文字,记录人世间曾经有过的一个父亲,这些文字,能够在有限的不想忘记他的人之间,流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