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矶浮碧水 科甲秀黔中——游甲秀楼有感

无漏子

生于贵阳、长于贵阳，甲秀楼的清姿秀韵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故土记忆里。今日回乡怀旧，我与故友相约，赴南明河畔，再会这座滋养黔中文脉四百年的水中古楼。

我们原本约定在 “城南胜迹” 石牌坊下碰面。可我来得早，只见日暮前夕的甲秀楼游人如织、人头攒动，牌坊之下熙熙攘攘，喧闹拥挤。我索性避开人群，顺着规整平缓的南明河岸徐徐漫行。

河畔景致清雅怡人，河道修治规整，水波平缓温柔，两岸杨柳依依，柔条垂拂碧波，沿路花团锦簇、绿意盎然。我透过层层婆娑树影，远眺浮玉桥横卧流水、甲秀楼静立江心，山水楼台藏于花木葱茏之间，朦胧雅致，诗意悠然。

远观之下，甲秀楼最是身姿绰约，浮玉桥洞映于碧水，虚实相接、圆璧合围，桥身与水中倒影叠成一轮完整玉环，真真应了那句千古佳句：“水从碧玉环中出，人在青莲瓣里行”。

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久久难忘，说两个老翁饮酒作乐、互夸故土，一人言道 “黔南有个雷公山，离天只有三尺三”，一人傲然对答 “贵阳有个甲秀楼，半边身在云里头”。年少懵懂的我只觉戏谑可笑，甲秀楼小巧玲珑，何来凌云入天之理？

今日隔岸远望，蓝天白云为幕，碧水清波为底，倩影沉潭，楼印于水，水戏于楼，整座楼台荡漾在天光云影间。这一刻我豁然开朗，所谓 “身在云里头”，从不是楼高接天，而是这份天光云影映楼台的清逸出尘。

待与好友碰面，我们便循着古意，踏浮玉桥、过涵碧亭，走进甲秀楼与翠微园的古朴清雅。

甲秀楼始建于明万历二十六年。当年贵州建制已久，山川秀美却文教寂寥、人才匮乏。巡抚江东之为开化边隅、振兴黔地文风，于南明河心天然鳌矶石上筑楼，定名 “甲秀”，取“科甲挺秀、人才辈出”之意。

此楼自诞生伊始，便不为权贵彰显、不为登高揽胜，唯以点亮西南文星、滋养一方斯文为初心。

与甲秀楼、涵碧潭相邻的南岸，便是静谧清幽的翠微古园，它先于甲秀楼伫立河畔，与甲秀楼一立江心、一栖岸畔，一楼秀水、一阁藏幽，两两呼应、相辅相成，共同构成贵阳 “城南胜迹” 完整的人文画卷。

早在甲秀楼兴建之前，阳明心学润泽黔土，黔中王门先贤便常于翠微园讲学布道，开化蒙昧、播撒书香。甲秀楼落成后，江心名楼与岸边古园互为文脉载体，四百余年来，无数士子于此登临抒怀、读书论道，承知行合一之旨，守崇文笃学之心，默默见证着黔贵大地从荒隅寂寥到文风蔚然、科甲兴盛的沧桑蜕变。

走近细观，甲秀楼飞檐翘角、层楼叠榭，体态轻盈舒展、灵秀天成。

十二根白石立柱沉稳固本，朱窗雕梁、绿瓦琉璃，形制端庄雅致，彩绘淡雅脱俗。

无大江雄阁的磅礴壮阔，却独得西南山水的温润清嘉，秀而不媚、雅而不俗，凭 “鳌矾浮玉” 的绝世景致，自成一方风骨。

拾级登楼，古韵书香扑面而来。楼中高悬刘蕴良先生一百七十四字千古长联，被誉为西南第一长联，可与昆明大观楼长联比肩。上联铺展黔中山河形胜，四方山河尽收眼底；下联回溯千年岁月沿革，从古邦荒服到建制兴黔，百年风雨、千载沧桑尽聚一联。字字厚重、句句深沉，是甲秀楼文脉最凝练的点睛之笔。

细细游园登楼，品读文脉古韵，不觉暮色渐沉、晚风微凉。为静待甲秀楼的夜景风华，我与好友寻了河畔一家地道贵州菜馆，静坐小聚，慢品故土风味。

桌上皆是贵阳人刻在心底的家常美味：薄如蝉翼的丝娃娃皮，裹满十余种鲜脆时蔬，淋上秘制酸汤蘸水，酸辣清爽、一口鲜香；软糯香甜的糕粑稀饭香气扑鼻、入口即化；外焦里嫩的青岩豆腐果，香辣入味、嚼劲十足，还有卤猪蹄、洋芋粑粑，每一道小吃都藏着黔地山野质朴的烟火。

我们的话题，还是绕不开甲秀楼。世人常将甲秀楼与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鹳雀楼等名楼相比，叹其体量娇小、无旷世名篇。

我却以为山河古阁，各承文脉、各有意趣，何须一概而论？四大名楼临江凭远，写尽家国壮阔、山河浩气，是华夏寰宇的恢弘符号。

而甲秀楼独居江心、浸润书香，以一楼兴一地文运，以一脉润一方水土，是独属于黔贵大地的文脉丰碑。

这份楼水相依、灵动相生的秀美，是天下诸多临江名楼所无法拥有的独绝风华。

壮阔是山河气度，清秀是文脉风骨，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皆为华夏文明的璀璨流光。

谈兴正浓，却见华灯初上，甲秀楼一下换了妆容，溢彩流光。我们再赴南明河畔，品一场甲秀楼的夜色盛宴。

白日清雅素净的古楼，入夜便风姿绰约。灯火次第绽放，鎏金光影勾勒飞檐翘角，楼体流光倒映南明碧波，水光灯影摇曳交错，虚实相生、如梦似幻。对岸翠微阁隐于林木灯火之间，静谧清幽，与江心璀璨古楼相映成趣，一昼清雅、一夜璀璨，万般风华，尽数舒展。

此时的南明河畔，已是热闹纷呈、烟火烂漫。河畔步道早已摆满摄影摊位，无数游人慕名而来。不少游人身着精致绚丽的民族服饰，衣袂翩跹、温婉雅致，与古楼夜景相融相生，自成一道靓丽风景。

昔日士子云集、读书论道的风雅读书地，如今成了世人争相打卡、定格美好的城市地标。这让我既感欣慰，也略带忧伤。

喧嚣人海之中，我静静伫立河畔，心中感慨万千。游人奔赴的是夜景繁华，而我眷恋的是故土文脉。世人打卡观景，是邂逅山水风光；我却以为读懂书香传承，才是读懂甲秀楼真正的灵魂。

夜色渐深，游人渐归，我与好友缓缓辞别河畔。回身远远眺望，灯火阑珊，古楼静卧碧水，月影、楼影、光影、水影层层交织，温柔缱绻、余韵悠长。岁月流转，风物更迭，变的是人间烟火景致，不变的是甲秀楼四百年未曾断绝的崇文文脉。

一座甲秀楼，半部黔中文脉史。一湾碧水滋养一楼灵秀，一楼文光照亮千年黔土。山水清秀是其风骨，崇文兴教是其灵魂。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愿每一位奔赴此间的游人，既能赏尽云水夜景、山河秀色，亦能读懂四百年书香初心。让科甲挺秀、文脉永续的美好期许，随南明河水生生不息、岁岁绵延，护我黔贵大地，文运恒昌、代代才盛。

再见了甲秀楼，他日我定捧书而来，登楼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