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记

黄山一叶

借，过去我们老家有一个专用的词，叫“达”，借点钱叫“达介两钿”。是民间比较普遍的行为。以前农家没有结余，要办婚丧、造屋之类大事，就得“达介两钿”。是一种互助行为，好理解的。

当今社会，哪件事情最常见呢？还是借钱。但凡成人，都可能曾经借过钱，或者借钱给别人。所以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这里就不说了，只说自己的经历。

我活人到六十多，正儿八经借钱，只有两回。第一回是二十多年前，我们打算在武康买房子。我们七拼八凑，加上贷款，缺上三四万首付。我曾经开口向父母借。父母当即给了。后来，父亲说，那四万，我们就给你了吧！老家的房子，给老大了。于是，那四万块钱，我们最终没有还。

第二回，是七八年前，家里又要在武康买新房子。又七拼八凑，加上贷款，缺了十万块钱。怎么办？我于是向一个做小老板的同学借。

我是打电话过去的，说，借我十万块钱，买房子。

啥时候要？他问。

马上。我答。

那你过来一趟。他说，还要我送上门哪！

于是当即骑车去他那个小厂。他在办公室，已经把钱给我准备好了。见我就拿出来，推给我。

我进去，说，拿一张纸头给我，写个借条。

他领会，扯一张便签纸给我。我当即写了借条。借钱十万，借期半年，利息以银行贷款计算。

他接过借条，看一眼，说，半年够啦？

我点头。拿了钱走人。

到年底，也就三个多月后，我拿了年终奖，加上四个月工资与一点结余，凑足十万，另加一千利息，还给他。我先用手机打电话给他的，说，钱还你啦！

他说，不是要半年嘛，这么急？

我说，手里有了嘛，微信转账给你吧！利息，我随便给了点。

他说，什么利息！算啦。看你讲信用，优惠，啥时候请我吃顿饭吧！

就这样，我借钱的经历到此结束。

有个短视频，说真正的有钱人，不是自己有钱的人，而是会借钱的人——当然，是欠银行的钱，大钱。

我显然不属于这种人。我心不大，外面欠了大钱，晚上睡不踏实。

接下去得说说借人家里钱的经历了。

我一个穷教师，不是那个小老板，此生不曾富裕过。

但是，再没钱，别人上门借钱的事，却是没少碰到。下面再说说。

譬如说，00年前，有个之前比较要好的学生要结婚，来跟我借钱。我当时手里有点钱，就给他了。一万，在当时不算少了。一年后，他就还给我了。老话讲，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不久，他生了孩子缺钱，果然又来借钱。我当时把钱套在股市里了，手里只有两千零花，于是，借了一千给他。结果，说来不好意思。他不还了。直到现在也没还。当然，现在的一千，对我来说，就不算什么，也不敢再提了。

而那个学生，大概当初并没有忘记，不好意思，很久没联系我。后来，可能是他真的忘了。

还有就是小舅子了。十多年前他要买房子，跟姐夫妹夫借钱，似乎是理所应当的。那时候我们自己也还在还房贷，就手指里挤挤，借了几万给他。这笔钱，后来因为家庭变故，不了了之。现在看到某些短剧，这种小姨子小舅子敲诈姐夫的戏，多得很。我这点小钱，说了人家不会当回事。现在提起，都不好意思，好像我自己欠人家钱似的。

要说令我惭愧的，是我在吴村的已故的干妈，她的女儿要开稠厂，想跟我借点钱。我当时武康买房才三年，在还房贷，手头余钱不多。我一直，或者说到现在，还觉得惭愧。她特地赶到我学校里来，我却没钱借她。她妈妈，我干妈，小时候对我很好。但是，我却让干妈女儿空手而归。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眼狼。

此后很多年，我没有遇到别人跟我借钱的事。可能，是因为我结识的朋友，多半比我有钱。或者是，大家现在手头都宽裕了。还有，更重要的，是人们缺钱了，会到银行贷款。我的朋友们，一般是君子之交，没有经济上的往来，没有纠葛。大家明白，缺钱找银行，有钱不显摆，办事凭实力。我感觉，大家都自觉秉承浙江人的务实低调作风。

四年前，出了个意外。有人向我们借钱。当然，是向家里人借。那个人是钟镇老乡，邻居。他在镇北养鱼，三月底，说要买鱼苗，临时借点钱。两万。等过几个月，就还。家里人热心，给他去银行取了，当即交手。那人考究，写了借条。

这本来是常事，说意外，是三个月后，钱没有还。到秋后，那个人病了。再过两个月，又死了。死前村里传出惊人消息，是死者外面欠了几百万。

死者还不错，临死前对他老婆说，邻居那两万块钱，别忘了还掉。

后来，知道他果然欠了很多人钱。据说欠小舅子一百多万。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养鱼有亏损的时候，怎么可能亏那么多？赌钱？养女人？不知道。据说小舅子是开厂的，有钱。我一问，原来是我同学，他武康有好多房，有厂。他大概率自认倒霉，不会再催妹妹还钱。

男人死了，欠一屁股债，女人倒霉。后来上门要债的不会少。他家儿子与儿媳居然离了婚。两个孩子，房子，车子，都归了儿媳。所以，旁人都说，他们是假离婚，为了不让债主逼债。他儿子一个人，继续父亲的事业，养鱼。儿媳离了还住在老地方，靠做蛋糕过活，养两个孩子。

老太婆呢？养老金都被扣了，给别人打工，在菜场帮人杀鱼。

讨债的人还来。不过吃相难看的，只有一个江北人。江北人嘛，家里女人泼辣，专挑年三十傍晚来闹，坐在门槛大哭。那家人躲在楼上，不敢出来。

结果，别的村庄除夕夜看花炮，这个村的人看江北人讨债。我去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像嚎丧似的，哇哇拉长了调子。那家人，够受了。

后来，据说派出所来人，才结束这场闹剧。

我们也是债主啊！两万块钱不多，可是，白白丢了也不舒服啊！怎么办？像江北人那样哭闹？做不出来。悄悄上门，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小心翼翼地询问，结果自然没有。不仅不给，还躲，还叫屈，还不给一点点希望，只有两个字，“没有“。

三年过去了，总是“没有“。年终分红，他们有十几万进账，但是，“没有“。

我们怎么办？万般无奈，结果选择了起诉。

起诉的过程与结果 ，是另一个故事了。一句话概括，那是一个迟迟不见结局的故事，对付老赖，我们的执法机关常常无能为力。所以，只有一个教训，不要借钱给别人！宁愿送，也不借。

打住。

2026，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