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1 家父的“发家”起源</b> 有一天,我和家父一块儿听中篇评弹《大生堂》,听到书中唱到许仙初到大生堂时表现得格外勤快活络时,家父忽然开口对我说:“我当年在胡氏药行当学徒,也是这个样子啊。”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中篇评弹-大生堂片段</b></h3> <p class="ql-block">这话撞得我心里一动,胡氏药铺的旧事他从前只零碎提过三两句,大半都埋在肚子里,从未像今天这样,愿意慢悠悠地把整段过往摊开来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十五岁的他在远房叔叔的带领下,背着一床粗布铺盖进了福州路的胡氏药铺,拜胡掌柜为师,一起招进去的学徒一共二个,他和胡掌柜的堂房侄子胡安甫。</p><p class="ql-block">家父抿了一口热茶,眼睛弯了弯说:“安甫那孩子,性子灵得像巷口的风,脚力又稳,挑着百十斤的药材筐走几十里山路都不晃肩。跟着老掌柜走南闯北跑了两年多的药市,认药材、摸行情样样门清,老掌柜回来就拍板,让他专管药材采购,整个天华的进货命脉,那时候就交到他一个二十不到的小伙子手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他自己呢?我没催,只给他续了半盏热茶。他笑了笑,说:“我呀,小时候跟着乡下私塾先生瞎念了四年四书,认了几百个字,偏偏记性还不错。铺里头几百味药材的性味归经,我跟着师父背,三天就能顺下来,哪味要炙、哪味要生、哪味要醋蒸、哪味要酒炒,半点儿错不了。那时候客人来抓药,我不光按方称药,还能陪着客人唠两句,说清楚这药为什么这么配,吃的时候要忌什么口,遇上有老人脉弱,我搭着寸关给人说道两句用药的讲究,比坐柜台的先生说得还明白。一来二去,老街坊都认我,来抓药都等着我给称,说我抓的药分量准,讲得透亮,吃着都放心。”我说“这不是真有点像评弹大生堂里的许仙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胡氏药铺,真是像被春风吹着的桐树,两个年轻人各守各的位置,把上上下下打理得舒舒服服。采购的药材从不以次充好,账房进出明明白白,柜台抓药半点儿不差,老板夫妻俩乐得清闲,把铺门钥匙一交,自己搬到郊外的院子养老,半年都不回药铺一趟,全然放心。</p> <b>Fig.01 1980年摄于福康里19号-前排左一我大伯,右一家父,后排-左一胡安甫,右一罗炳跃(家父的堂弟)</b> <p class="ql-block">在胡氏药行整整做了三年学徒,眼看着就要满师出徒了,老掌柜早早就让伙计捎了话,要在摆满师酒的前一天早上,单独把两个徒弟叫到后院自己住的小楼里说事。我们都是从十几岁就泡在药行里跟着老掌柜学本事,三年来碾药、抓方、辨药、应酬客人样样做得周周全全,早就是老掌柜离不开的左右手了。听见老掌柜传唤,两个人赶紧擦了擦手,整理了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衫,一前一后轻手轻脚进了屋,规规矩矩站在老掌柜的八仙桌旁问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掌柜端着紫砂茶碗抿了一口热茶,抬眼把两个跟着自己辛苦了三年的年轻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上浮起几分赞许的笑意,才慢悠悠开口:“你们俩在我这行里摸爬滚打了三年,不管是辨药的眼光,还是抓药的准头,就连跟客人打交道的分寸,都学得扎扎实实,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再过两天摆完满师酒,你们就是出了师的人了,我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说句掏心窝子的安排——我呀,劝你们别留在我这药行当伙计拿工钱,满师之后索性出去自己开个小药铺,独立单干,闯出自己的名头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见这话,我父和胡安甫都愣了,刚要开口说愿意继续留在药行帮衬,老掌柜就摆了摆手拦了回去,接着说道:“我这胡氏药行开了三十年,现在我年纪大了不爱操心,本来就有我亲生儿子盯着铺子里的大小事,他也能撑起来整个摊子,多你们两个人不多,少你们两个也不少,没必要把你们捆在我这,耽误你们自己出头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到这里,老掌柜顿了顿,看着两个徒弟脸上露出难色,知道他们心里在发愁本钱,又笑着补了几句:“我当然也知道,你们俩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做学徒这三年挣的月钱不多,攒下的积蓄肯定不够开铺子的本钱,这层我早就替你们想到了。缺多少钱尽管跟我说,我可以借给你们,不要利息,等你们铺子开起来挣了钱再慢慢还就是。除此之外,行里好些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客户,都知道你们俩平时抓药细心待人实在,我也给人家打好了招呼,回头把一部分客户介绍给你们,帮你们把新铺子的架子先撑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番话说得敞亮贴心,两个徒弟攥着拳站在当地,心里又暖又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对着老掌柜认认真真鞠了个大躬。</p><p class="ql-block">家父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布着老人斑的手指轻轻收紧,“就这么着,我和安甫合伙就开了个天华药材铺,我们还特意写了字据,按了红手印,街坊都笑说,二个毛头小伙子,倒开起药材铺了。<b><font color="#ed2308">谁能想到呢——就是因为有了这个药材铺,我们二个最后都成为了资本家,属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这世事——真是半点儿不由人。我自己含冤受屈二十多年,还连累了你们几个孩子。</font></b>”</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2 胡安甫金婚记念</b></h3> <b>2.2 移居福康里</b> <p class="ql-block">我的大伯诞生于1900年,在他不到20岁时,新婚燕尔,就在他的岳父资助下,孤身一人,飘洋过海,去美国留学。在那里无亲无友,半工半读,十年之久, 前后读了三家大学。其间苦没少吃,为了生活费和学费,在餐馆打过小工,做过商品上门推销员,干过筑路工等多种辛苦体力活,最后落得个静脉屈胀的终生毛病。</p><p class="ql-block">在哥伦比亚大学求学时, 他和几个同学在纽约市合租一套公寓。一天他单独一人在家,听到门铃声,就去开门。门一打开,一根粗铁链就朝他的头顶猛打过来,他马上倒地,失去知觉。幸被邻居及时发觉,送往医院急救,住院半年才治愈。在住院期间与家人失去联系,家里的人都以为他已命丧他国,再也见不到面了。这伙入室抢劫犯后来被警方抓获,原来他们是要抢劫住在上一楼层的住户,因走错一層,才误入我大伯的房间,几乎使他一命归阴。</p><p class="ql-block">在异乡苦读深耕整整十年后,终究还是选择回到了魂牵梦萦的祖国。凭借着过硬的专业素养与在海外积累的工作经验,他进入一家银行任职,当时的职位是襄理。工作安顿下来,大伯一家便在福康里14号租了一间房住下。</p><p class="ql-block">说起福康里,那是一片浸着旧时光烟火气的老式里弄,青砖灰瓦的房屋挤挤挨挨连成一片,巷道里总飘着邻里各家饭菜的香气,来来往往都是熟人熟络的招呼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39年的浙东大地,早已被侵华日军的铁蹄阴影死死笼罩,炮声顺着甬江断断续续飘进宁波老城,满城都浸着人心惶惶的慌乱,家家户户收拾了细软,都往租界方向逃。祖父咬着牙把带不走的家当埋进后院老桂树下,扶着裹了小脚、哭着舍不得离开故土的祖母,挤过码头上哭喊声揉成一团的难民潮,顺着跳板蹭上了那艘摇摇晃晃的难民轮船——连甲板上都躺满了逃荒的人,船顺着黄浦江往上漂,往上海去。那时候上海还被叫做“孤岛”,是唯一能给普通人留一口活路的地方,他们要去投奔早几年就回到上海,在新闸路福康里安了家的大伯。</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的堂兄罗家梁已经满八岁,正是蹦蹦跳跳爱跑爱闹的年纪。大伯那间不足十五平方的厢房,塞下大伯、大伯母加上堂兄一家三口,转身都得侧着身子,多放一个柜子都要挡住过道,更容不下祖父祖母两个额外投奔的成年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是赶巧,福康里刚好空出一整座独上独下的小房子,这可是整个福康里独一份的好格局:带着个三四平方的小天井,推门进去一层是客堂,二层是卧室,楼梯就在自家屋里,独门独户,不用跟别家挤一条窄楼梯,不用抢用公共厨房、排队倒马桶,更少了那些挤在一个屋檐下,你碰了我的煤球炉、我踩了你的晒鞋的邻里磕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伯咬咬牙,租下了这处房子,退了原来那间厢房,一大家子搬了进去。对于当时从宁波逃出来、只求一处地方安身的祖父母来说,这处闹中取静的小房子,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容身之所。可谁曾想到,祖母抵沪还不到十天,就撒手人寰,终年六十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能是受老一辈传下来的固有观念影响,我爷爷心里一直揣着个改不掉的老想法——在他的认知里,老人上了年纪,就该跟着小儿子过日子,这才合乎规矩,才算真正落了根。</p><p class="ql-block">爷爷的小儿子就是我的父亲,我们一家早就在天津路定居了。这些年爷爷跟着大伯在福康里生活,可他心里始终拧着这股劲儿,为这件事没少起争执。不管家里人怎么商量、怎么解释,他都听不进去,一口咬定要住到天津路我家来,仿佛只有住进小儿子的家,这一辈子才算圆满安心。</p><p class="ql-block">没办法,我父亲只好在1942年于福康里19号租了一间前后带院的厢房,把祖父接过来奉养。六年后,老人就在这所带院子的厢房里,安然走完了自己的一生。</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3 1982年家父和大伯父摄于福康里8号</b></h3> <b>2.3 我的小姨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b> 我的小姨-陈翠娥,生在1927年的初夏。她刚来到这个世上,打小就痴爱读书,像是骨子里天生就带着对墨香的渴求。从6岁那年起,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梳好乌油油的麻花辫,揣上两个麦糕当干粮,高高兴兴沿着田埂步行好几里路,到离家老远的雨隐庙上私塾。从认“人口手足”开始,一笔一划练着写好自己的名字,后来又考进了新式小学堂,念书从来不用大人催一句。<div><br></div><div>谁能想到抗战爆发,宁波很快就沦陷了,轰隆隆的枪炮声打碎了平静安稳的读书日子,她被迫停学,一停就是整整三年。可停学从来停不下她读读写写的心,反倒给了她自由自在啃书的机会,她把家里压在箱底的几箱祖传藏书翻了个遍。四大名著是被她翻得页边发卷的心头好,那本《红楼梦》,被她反复摩挲得封皮都软了,书里大半的诗词她都能背下来。<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4 六十年代在单位值班时抽空还在读书</b></h3> 除了这些老书,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当时新出的进步书籍——巴金的《家》《春》《秋》,还有鲁迅先生的杂文小说。为了买到这些朝思暮想的书,她把过年得的压岁钱一分不动攒着,连平时母亲给买糖吃的零用钱都一点点抠下来,攒够了钱就走十几里路到镇上的书店去买,买回来舍不得折一个角,亲自用整张牛皮纸整整齐齐包上书皮,像爱惜稀世宝贝一样揣在怀里。<br>只要得一点家务的空闲,她就抓过书读,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像海绵落进水里一样,贪婪地把文字吸进脑子里,连周遭的吵闹都充耳不闻。<div><br></div><div>冬天日头短,她总偎在大屋朝东的那间小屋门前,晒着暖融融的太阳,背靠着土墙,整个人晒得浑身发暖舒坦,那是她一天里最金贵的读书时光,哪怕手指冻得发红,也不肯挪开半步。<br>夏天溽热难耐,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的凉棚下,一手捏着书,一手摇着蒲扇,一边赶开绕着腿嗡嗡转的蚊虫,一边沉进书页里捞那满纸的清凉,汗顺着后颈流进衣裳也浑然不觉。哪怕是黄昏大伙聚在院子里纳凉,她也不肯浪费半分光,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或是天上斜铺下来的月光,出声朗读古诗,声音轻轻软软,顺着晚风飘到大屋的每个角落。许多篇幅她读过一两遍就能整章整节过目成诵,打小邻居们就说:这陈家小娘,将来定是个了不得的才女。<br><br>1943年,16岁的花季少女终于等到了机会,凭着扎实的底子考上了慈溪县立初级中学。两年寄宿读书的日子,她比往日更刻苦,天不亮就起来背英文,晚自习的油灯总是熬到最后才灭,各门功课的基础打得扎扎实实,每次大考成绩都排在年级最前面。</div><div><br>抗战结束后,目不识丁的外婆为了让女儿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在1946年把女儿从宁波送到了上海我家。据说那时候刚过春节,天还冷得厉害,一天午后,小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拎着父亲早年留下的旧皮箱,沿着稻场地边坑坑洼洼的小路,迎着凛冽的西北风一步一步朝东南方向走。走出了汇头陈,走出了庄桥,从此背井离乡,踏上了人生另一条崭新的求学路,那一年,小姨正好19岁。<br></div> 我家在上海静安区新闸路福康里19号,是上海弄堂里最典型的石库门房子,只有底层厢房前后两间,当时我家一家挤着住,转身都嫌挤。可为了给小姨腾地方读书,家母特地找木匠在后间搭了一个小小的阁楼,隔出了一方既安静又舒适的小天地,架上一张小书桌,刚好够小姨放书温课。为了能考上好的高中,家母先安排小姨在培明女中 (现上海静安区协和双语培明学校)补习文化课,小姨自己也争气,没几个月就顺顺利利考取了离福康里不远的道中女中 (现海防中学)。<br><br><div>她最终在1949年6月出色完成了高中全部课程,并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复旦大学。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惊动了老家和上海的所有亲戚朋友。人们总以为只有从名校毕业的学生,才有可能进上海名望最响的高等学府。我的堂兄罗家樑居住于福康里8号,在南洋模范中学高中毕业之后,在此次考取了名校清华大学。</div><div><br></div><div>当时大学录取名单会登在报纸上,依稀记得应该是《申报》。大伯母在报上翻到了陈翠娥的名字,嘴上直说肯定是重名了,怎么可能是19号的那个陈翠娥呢。可等她真见到录取通知书时,整个人都惊呆了,不得不佩服我小姨。周围亲戚邻居提起这事,也都个个心服口服,都说普通陈家出了个金凤凰。外婆一辈子目不识丁,却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还给几个弟弟做了这么好的表率,说她是我们所有人学习的榜样一点都不为过。</div> 小姨的性格很奇怪不愿意多拍照,所以留在世间的影像都少得可怜。这些年家里搬过几次家,零散的物件整理了又整理,很多痕迹都慢慢在时光里淡了,能留存下来的照片更是屈指可数。我翻遍了家里的储物箱、影集夹,最后才在那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的本子里,我一页一页慢慢捻开纸页,指尖划过有些泛黄发脆的相纸,找了好半天,才在本子最内侧的夹层里翻出了这几张薄薄的照片。<br>照片边角都已经微微卷翘,有的还带着早年存放留下的浅痕,连画面都染上了一点旧时光的暖黄。可照片上小姨的眉眼依旧清晰,还是我记忆里她爱笑温柔的样子,看着这几张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影像,那些和小姨有关的旧时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此刻把这几张找了许久才寻到的照片转发在这里,千言万语也说不尽心里的难过与怀念,只盼借着这些留存的影像,寄托我们全家人对小姨绵绵不尽的哀思,也让记得她的人,能再看一看她熟悉的模样。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5 摄于1949年的高中毕业照</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6 摄于1956年在照相馆留下的照片</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7 摄于六十年代的大头照</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8 摄于七十年代的大头照</b><br></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9 早年单独拍摄的留影</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10 1961年5月姑嫂同游杭州留下的倩影</b><br></h3>